京城站,人潮涌动。

  为了避开某些不必要的眼线,也为了让身体慢慢适应北方逐渐异常的磁场,他们没有选择飞机,也没有选择高铁,而是买了一趟开往延吉的K字头绿皮火车的软卧票。

  这种老式的绿皮车现在已经很少见了,但在去往东北深处的老线路上,它依然是主力军。

  还没上车,站台上那股混合了方便面、脚臭味、劣质烟草、陈旧皮革以及北方特有的干燥煤烟味就扑面而来。

  那是属于绿皮车的独家记忆,也是属于江湖的味道。

  “哐当、哐当……”

  随着一声悠长的汽笛,列车缓缓启动,像一条巨大的绿色钢铁长虫,喘着粗气驶出了繁华的京城,一路向北。

  软卧包厢里相对安静一些,隔绝了硬座车厢的嘈杂。

  胖子一上车就开始忙活,他把那两大箱零食像摆供品一样往外掏,把狭窄的小桌板堆得满满当当,连个放水杯的地方都没留。

  “来来来,瓜子花生矿泉水,啤酒饮料八宝粥。咱们这叫‘雪国列车’豪华游,都别客气啊!天真,给小哥剥个橘子,补补维C。”

  吴邪没理会胖子的贫嘴,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

  起初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城市建筑和枯黄的华北平原,偶尔能看到几个冒着白烟的工厂烟囱。

  但随着列车一路向北,过了山海关,窗外的颜色开始发生剧烈的变化。

  大片大片的白色开始霸道地占据视野。

  那是雪。

  北方的雪,不像南方的雪那么温婉,它厚重、苍茫,带着一股肃杀之气,覆盖了一切。

  远处的山峦变成了起伏的白色巨龙,近处的树木挂满了雾凇,在夕阳下闪烁着凄冷的光。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车厢里的灯光显得有些昏黄,暖气烧得很足,让人昏昏欲睡。

  “这车上……有点不对劲。”

  一直闭目养神的苏寂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坐在下铺,手里捧着一杯热水,但那双幽绿色的眸子却穿透了包厢的门板,直勾勾地看向了外面的走廊。

  “怎么了苏姐?是有小偷?”

  胖子正啃着鸡爪子,闻言警惕地坐直了身子,把鸡骨头往垃圾盘里一吐。

  “哪个不长眼的敢偷到咱们头上?胖爷我这暴脾气……”

  “不是小偷。”

  苏寂轻轻摇了摇头,秀眉微蹙,鼻翼微微耸动了一下,仿佛在嗅着空气中某种常人无法察觉的气味。

  “你们闻到了吗?”

  “闻到啥?鸡爪子味儿?还是胖爷我的脚臭味儿?”

  胖子吸了吸鼻子,一脸茫然。

  “是一股……腐烂的雪的味道。”

  苏寂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透骨的寒意。

  “还有那种……不属于活人的香火气,就像是纸钱烧了一半,被雪水浇灭后的那种焦臭味。”

  “我去看看。”

  黑瞎子站起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苏寂特制的墨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他拉开包厢门,像只黑猫一样无声无息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列车员推着小推车在远处叫卖“啤酒饮料矿泉水”,昏黄的灯光随着列车的震动忽明忽暗。

  但在隔壁的几个硬卧车厢连接处,也就是那种允许吸烟的过道里,黑瞎子看到了两个奇怪的乘客。

  一个是个穿着大红棉袄的老太太,头发花白,脸上皱纹堆垒得像核桃皮,涂着两团诡异的高原红。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竹编的篮子,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

  偶尔有一只鲜红的鸡冠从布下面露出来,那只公鸡不叫不动,眼睛也是半闭着的,透着一股死气。

  在老太太对面,站着一个沉默的中年男人。

  他穿着一身破旧的军大衣,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他背上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用麻绳缠了一圈又一圈,那布包的形状,怎么看都像是一把刀,或者是……剑。

  两人面对面站着,谁也不说话,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没有。

  随着列车的晃动,他们的身体也跟着僵硬地晃动,就像是两个被人摆在那里的纸扎人。

  黑瞎子透过那双加持了冥力的墨镜看去,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只见那个老太太的篮子里,并没有什么活公鸡,而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煞气,那鸡冠红得滴血,分明是用死人血染的。

  那个中年男人背后的布包里,则散发着一股凌厉的寒光,那寒光中带着浓烈的血腥味,仿佛刚刚斩过千人。

  最重要的是,这两人脚下,都没有影子。

  “有点意思,看来这一路是不缺乐子了。”

  黑瞎子没有惊动他们,嘴角勾起一抹笑,转身回到了包厢,顺手带上了门。

  “怎么样?”

  吴邪放下手里的书,问道。

  “这趟车确实不干净,咱们这是上了贼船了。”

  黑瞎子坐回苏寂身边,拿起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

  “隔壁有高人,也有怪人。两个‘阴差’似的玩意儿,估计是去长白山赶大集的。看来祖宗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在路上等着我们了。”

  “这雪里有东西。”

  苏寂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黑暗雪原,玻璃上映出她冷艳的侧脸。

  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风雪深处那些蠕动的阴影。

  “还没进山,我就感觉到了那股来自长白山深处的拉扯力。这辆火车,不仅仅是在铁轨上跑,它正在驶入一个巨大的、混乱的磁场漩涡。那个漩涡,正在把周围所有的牛鬼蛇神都吸过去。”

  “滋滋滋——”

  就在这时,包厢顶上的灯突然剧烈闪烁了几下,发出一阵电流不稳的噪音。

  光线忽明忽暗,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紧接着,列车猛地一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紧急制动的声音。

  “哐当!”

  巨大的惯性让所有人都往前一倾,桌子上的零食撒了一地。

  “怎么回事?撞到东西了?还是司机踩急刹车了?”

  胖子扶着桌子骂道。

  “这一惊一乍的,吓得胖爷我鸡爪子都掉了!”

  张起灵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淡然的眼睛里,此刻闪过一丝如刀锋般的精光。

  他右手按住了身后的黑金古刀。

  “来了。”

  “什么来了?”

  “拦路虎。”

  窗外,原本漆黑一片的雪原上,突然亮起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那些眼睛在漫天风雪中若隐若现,密密麻麻,如同鬼火。

  伴随着一阵阵凄厉的、不似野兽的狼嚎声,正朝着停下的列车包围过来,但这并不是狼。

  苏寂眯起眼睛,透过结了冰霜的车窗,她看到那些“狼”竟然是直立行走的。

  它们身上披着白色的、如同钢针般的毛发,四肢修长扭曲,手里似乎还拿着……生锈的兵器。

  那是一支军队,一支非人的、被诅咒的雪原军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