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郭长征又有些无奈。

  “不过用盛夏科技的这个东西,得搭配着买一批AMD的显卡才行。”

  “买卡的经费申请报告我早就交上去了,到现在学校还没批下来。”

  “所以,夏冬你看。”郭长征摊了摊手。

  “即便我知道‘大力出奇迹’这条路是对的,走起来也有难度。”

  “没有海量的数据,没有庞大的算力集群,所有的想法最后都只能卡在文档里。”

  郭长征的语气中充满了科研工作者的辛酸与现实的无奈。

  夏冬安静地坐在对面,听着郭长征的倾诉。

  他在脑海中对郭长征进行着最终的评估。

  这个副教授,技术嗅觉极其敏锐,战略眼光堪称一流。

  他完全预判了未来深度学习的发展路径,甚至指出了数据和算力是两个最核心的制约因素。

  这种认知高度,别说在北邮,就算放到全中国,甚至全世界的学术圈里,都绝对排得上号。

  但是,夏冬的心里非常清醒。

  认知高,并不代表一定能成功。

  在夏冬前世的记忆里,中国互联网和科技圈的大佬名单中,并没有郭长征这个名字。

  北邮的知名校友录上,似乎也没有这位副教授留下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学术成果。

  夏冬在心里得出了结论:郭长征缺乏把想法落地的条件。

  他没有钱去组建标注团队弄数据,也没有钱去买几千张显卡搭算力集群。

  在体制内的科研体系下,他只能向现实妥协,去做那些容易出论文、容易拿经费的传统项目。

  等几年后深度学习真正爆发,他也只能作为一名旁观者,在课堂上对着下一届学生感慨:“其实我当年也想到过这个方向。”

  这就是现实。

  时势造英雄,这句话一点都没错。

  这个世界上,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不缺能看到未来的人。

  但看到未来,和走到未来,是两码事。

  你的能力再强,如果没有匹配的资源作为底座,没有足够的资金作为燃料,一切都是零。

  能力是一个放大器,它可以是十倍,也可以是一百倍。

  但资源是基数。

  如果基数是零,放大一百倍,依然是零。

  郭长征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空有屠龙之术,却连一把杀猪刀都买不起。

  夏冬看着郭长征,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郭长征没有资源。

  但是,他夏冬有。

  夏冬之前一直想着,等九章平台做出来,等上面封装好的AI开发框架做出来,再慢慢去向开发者推广。

  但在今天,就在这间办公室里,听完郭长征的抱怨后,夏冬彻底改变了主意。

  为什么要等开发者自然接纳?

  为什么要走那么漫长的推广路线?

  他完全可以直接用资源去“定向扶持”像郭长征这样的学者。

  这些学者有想法,有理论基础,缺的就是工具和算力。

  夏冬提供九章平台给他们用,提供免费的算力给他们跑模型。

  作为交换,这些学者用九章和TenSOrflOW做出的所有学术突破,都会成为九章平台最好的广告。

  这是一种社会关系的深度绑定。

  旧的学术权威抱着老一套路线不放手,那夏冬就扶持新的力量去推翻他们。

  等这些使用九章平台的年轻学者、边缘学者纷纷在国际上发表顶级论文,拿到重大成果。

  学术界的话语权就会发生转移。

  到那时,所有的大学、所有的研究所,都会被迫跟进,开始学习和使用九章平台。

  而眼前的郭长征,就是那个最完美的切入点。

  他懂技术,方向对,有渴望,同时在现有的体制内不得志。

  夏冬开口。

  “郭老师,你的思路非常棒。不管是针对算力痛点的剖析,还是对框架的需求,都让我学到了很多。”

  夏冬对郭长征非常满意,直接给出了极高的评价。

  郭长征听着学生的赞美,却没有得意的神色,反而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

  得到认同固然开心,但他内心的无奈反而被勾得更重了。

  “我就是个普通的教书匠,每天一睁眼,首先得完成学校排满的教学任务。”

  “每周都要上课,下课还得给你们批改作业,应付那些少个分号、多数个括号的低级报错代码。”

  “剩下的那点可怜的碎片时间,还得拿去应付院里没完没了的行政会议和填各种考核表格。”

  郭长征摊了摊手,表情坦诚。

  “我也算是个典型的学术圈打工人了,哪里还有精力全身心去搞这种底层大工程?”

  夏冬静静听着,他很清楚国内高校教师真实的生存现状。

  繁杂的日常教务,真的足以把很好的科研灵感磨灭成一堆废纸。

  郭长征端起纸杯,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索性把话彻底挑明。

  “退一万步讲,就算院里发慈悲给我放一年长假,让我专心搞研究,我也搞不出来。”

  夏冬挑了挑眉毛,明知故问:“为什么?”

  郭长征神色变得极其严肃,身体微微前倾。

  “因为要搞超大规模的深层神经网络,它不单纯是个写代码的技术活。”

  “它需要一种非常形而上的东西,这东西在严谨的计算机科学里,太罕见了。”

  夏冬好奇地问:“什么东西?”

  “信仰,还有执念。”郭长征重重吐出这几个字。

  夏冬点了点头,示意郭长征继续往下说。

  “你想想,传统算法只要数学推导没问题,代码敲完一跑,结果立刻就在屏幕上。”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明明白白。”郭长征解释道。

  “但是深度学习不一样。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一门玄学,纯纯的炼丹术!”

  郭长征自嘲地笑了起来。

  “把海量数据往那个看不透的黑盒子里一塞,瞎调几个参数,然后就是漫长又煎熬的等待。”

  “可能跑了一个星期,显卡风扇都快冒烟了,最后输出的结果却是一坨垃圾。”

  “你根本没法排查到底是数据出了问题,还是网络结构设置不对,或者是学习率偏了。”

  郭长征连续抛出好几个令人窒息的痛点。

  “毫无明确理论指导,全靠暴力试错。支撑你继续跑下去的唯一动力是什么?”

  “就是信仰!你必须像个纯爱战士一样盲目坚信,只要继续玄学调参,只要加大算力,一定能出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