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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落鹰涧,王擎大营某处。

  刚才那几个交换眼神的头目,此刻正聚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营帐里。

  营帐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此刻却成了他们敢偷偷交流几句心里话的唯一地方。

  油灯昏黄,映着几张愁苦的脸。

  “刘大哥,您说……咱们这日子,还能过多久?”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矮壮汉子压低声音,他是管着后山两个小哨寨的头目,手下百来号人。

  被称作刘大哥的,是个四十多岁、面相透着几分精明的汉子,叫刘黑子。

  原本是南疆一个小土司的远亲,读过几年汉人书,从南疆之战投降活下来后一直当文书,后来土司被王擎火并,他为了活命跟了王擎,因为识字会算账,管着部分粮草和极乐的发放。

  此刻他脸色阴沉,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面。

  “过多久?”

  刘黑子冷笑一声,

  “你看看将军现在那样子,除了喝酒玩女人,就是抽那极乐,脑子还剩多少清醒?朝廷大军就在外面,他不思加紧防备,反而觉得人家不敢来攻。“

  “底下兄弟们呢?整天浑浑噩噩,领了就快活似,操练?巡逻?能有平时三成心思就不错了!”

  另一个瘦高的头目接口,声音带着恐惧:

  “可不是!那些朝廷的探子,来去跟鬼一样!我手下一个十人队,前天派出去巡东边林子,到现在没回来!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偷偷派人去找,只看到一片血迹……”

  刀疤脸汉子更急了:

  “那咱们就这么等死?朝廷那招抚告示我可听说了,说什么胁从不问,首恶必办……咱们算不算胁从?现在投过去,能不能有条活路?”

  “活路?”

  刘黑子眼神闪烁,

  “你想得简单!你看看你手底下那些兵,离了子,半天就鼻涕眼泪横流,跟没了魂的野狗一样!你离得开吗?”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几人头上。

  窝棚里顿时一片死寂。

  是啊,那极乐膏……

  最初是王擎用来控制不听话的俘虏和降兵的,后来渐渐在军中传开,尤其是他们这些中层头目和亲兵,几乎人人有份。

  开始只觉得快活,力气也好像大了些,可后来……

  一天不吸,就浑身骨头缝里像有蚂蚁在爬,心慌手抖,看什么都烦躁。

  王擎就用这东西,牢牢拴住了他们。

  每次发子,都是他最忠心的亲兵队经手,记着数呢。

  谁敢有二心,断了你的份例,比杀了你还难受。

  而且,手下那些兵,也被这东西控着。

  你想跑?

  你手下人第一个不答应,他们还指着你领了子分给他们呢!

  “那……那难道就……”

  瘦高头目脸色灰败。

  刘黑子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等。”

  “等?”

  “等朝廷大军真正打过来,等落鹰涧乱起来。”

  刘黑子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和算计,

  “乱军中,才有机会。要么,找机会绑了王擎,献给朝廷,将功折罪!要么……趁乱抢一批子,躲进深山老林,也能撑些时日。现在?”

  他摇摇头,

  “谁先动,谁死。你手下那些兵,第一个就不会跟你走,反而会把你捆了送到王擎面前领赏。”

  几人想到那场景,都不由打了个寒战。

  是啊,手下那些兵,平日里还算听令,可一旦涉及极乐膏,那眼里的凶光,跟饿狼也没区别。

  甚至还有人为了这一口子卖孩卖妻,就只为了多抽一口!

  “忍着吧。”

  刘黑子叹了口气,脸上皱纹更深,

  “留神朝廷的动静,也……也私下里攒点实在东西,钱、粮、兵器,藏好了。万一……万一有那么一天,手里有点硬货,也好说话。”

  窝棚里再次沉默,只有油灯偶尔爆出噼啪的轻响。

  窝棚里的密谈在压抑中结束。

  油灯被刘黑子一口吹熄,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出,融入营寨夜晚污浊的空气里。

  他最后一个离开,却没有立刻回自己那间算账的土屋,而是在营寨边缘巡视了片刻,确认无人留意,才闪身钻进伙房后堆放烂柴的角落。

  这里臭气熏天,平日里绝少有人来。

  刘黑子却轻车熟路地搬开几捆半朽的柴火,露出后面潮湿的土墙。

  他指甲抠进一道缝隙,用力一扳,卸下一块伪装得极好的土砖,后面是个巴掌大的暗格。

  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几个用油纸和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以及一小叠同样用油纸包着的、更小的纸包。

  他小心翼翼地将今晚新得的份例——一块拇指大小的乌黑体,放了进去,重新数了数。

  “十七份整膏,二十三份救急散……”

  他低声念着,眼里闪着精光。

  这“救急散”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

  将极乐膏混上大量不值钱的草药末和灰土,搓成更小的丸子,药效差得多,但胜在量足,关键时刻能顶一顶,最关键的是——不容易被认出是极乐膏。

  自从被岳非将军的部队吓破胆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跟玄秦作对的胆子。

  一千神武军中了埋伏,被上万的南疆叛军包围着,最后死战,杀敌无数,最终脱困......

  从那时起,刘黑子彻底明白了,跟有着神武军的朝廷作对,纯粹是找死。

  若不是被极乐膏拴着,他早就偷偷投降朝廷去了!

  朝廷的招抚告示他偷偷看了不止一遍,几乎能背下来。

  “戒绝邪癖,形神归正”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心上。

  他清楚自己这身子骨,这深入骨髓的瘾,想彻底戒掉?

  不如直接给他一刀痛快。

  但告示里还有活路——“邪癖不深,诚心悔改者,可视情宽宥,以观后效”。

  “不深……诚心悔改……”

  刘黑子咀嚼着这几个字,蜡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扭曲的算计。

  戒是戒不掉了,但可以显得不深,可以表演出诚心悔改!

  甚至说是,只要没人知道他吸食了,就可以了!

  必须从现在开始,最大限度减少明面上吸食的次数和份量,让自己在朝廷探子眼里,只是个偶尔沾染、瘾头不大的倒霉鬼。

  然后,漂白封存他过往吸食的痕迹。

  这点简单,好在他管账目和物资发放,有些记录……可以“调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必须尽快找到一个好的投名状,然后投靠一个粗的大腿。

  这样他的记录才能一直被隐藏!

  才不会有人敢查他的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