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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棠棣宫,不多时便到了晚膳时分。

  太后赏的那些精致糕点江南美食,味道确实不错。

  楚念辞看着淑妃送的翡翠镯子和那尊宝石山子。

  觉得今日在玉坤宫说的那些好听话,实在很值。

  动动嘴皮子,就能换来这些实在的好处,何乐而不为?

  晚膳过后,宝柱偷偷摸摸地进来,跪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张图纸。

  楚念辞接过来一看……

  阴阳瓶形似宫中常用细颈酒壶。

  但瓶身内藏玄机,一道薄如蝉翼的暗隔将壶腹悄然分为两腔,各通一处注口。

  外看仅有一颈,实则壶盖上有两个小点,按下一边,可择一流注。

  看似寻常。

  内壁曲折暗影,幽径潜藏暗涌杀机。

  “办得不错,”楚念辞道,“为了不打草惊蛇,你再在造办处忍几日,我会选择合适的时机调你出来。”

  宝柱垂首,磕了个头去了。

  团圆一边伺候她净手,一边问道:“小主,您让宝柱去找阴阳瓶的图样,是不是怕有人拿这个害咱们?如今咱们有了淑妃娘娘的庇护,往后在宫里谁敢招惹咱们?”

  楚念辞轻轻捏了捏她圆嘟嘟的脸。

  摇头笑了:“傻丫头,你想得太简单了,自我彻查寒食粉一事,皇后与太尉府恐怕早已盯上我了,至于淑妃……”

  她顿了顿,“她不过是将我当作一把趁手的刀,刀若好用,便用着,不好用了,随时可换,谁会费心去庇护一把刀呢,而且她也并未全然相信我,毕竟我还没交投名状。”

  “啊?”团圆听糊涂了,“那您为何投效淑妃?”

  楚念辞神色平静,缓缓道:“接下来新人入宫,我又得罪了皇后与太尉府,若此时淑妃也对我出手,我们便会陷入几方夹击,难以招架,只有先站在淑妃这一边,才能避免腹背受敌,争得喘息之机。”

  团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楚念辞道:“不过,给人当刀也有当刀的好处。至少新人入宫后,淑妃和她手下的人,暂时不会来为难咱们。”

  正说着,小宫女来报,淑妃身边的绿翘来了。

  楚念辞心想,上回送的话本子应当看完了,这次来,怕是等着她递“投名状”呢。

  她忙叫人打帘请进来。

  绿翘穿着一身天青色的宫装,模样俏丽。进门便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楚念辞让团圆看座,绿翘谦让了一番才坐下。

  “今日在玉坤宫,多亏你替我解围。”楚念辞说着,让团圆递上一个沉甸甸的香囊。

  其实即便没有绿翘开口,她也有法子脱身,但这份人情她得认。

  绿翘却恭敬地推辞:“奴婢不敢当。”

  这话虽不热络,甚至有些拒绝贿赂的意味,楚念辞却觉得,比起那些口蜜腹剑的。

  这样的人反而更值得相处……至少表面如此。

  经过再三推辞,绿翘才收了赏银,恭敬的浅笑道:“小主,不必多想,只要诚心效忠娘娘,将来必当前途无量。”

  “娘娘凤仪万千,圣宠优渥,跟着娘娘这样的主子,如今睡觉都踏实些,”楚念辞笑道,转而压低声音,“我诚心追随娘娘,听说有人偷偷在造办处弄了‘那个’,只怕会在宫宴上作祟,破坏除夕宴,恐对娘娘不利。”

  她没说悦贵人,毕竟那只是自己看到。

  捕风捉影没有证据的事儿,她从来不会随便说出去。

  她将一张叠好的纸笺推了过去。

  绿翘接过,展开略看一眼,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来。

  “小主,此事非同小可,万请保密,奴婢这就回去禀报娘娘。”她再也坐不住,匆匆一礼,转身便走。

  楚念辞望着她疾步离去的背影,嘴角微微扬起。

  团圆微微诧异地问:“小主,既然淑妃只是把咱们当刀使,发现这个瓶子的秘密,告诉皇帝,或者是在宴会上揭穿此事,不是又是大功一件,何必告诉她,平白让她捡便宜。”

  “除夕宴,太后与皇后在场,若是我在太显眼,一定会招来祸端,既然如此,不如把这个作为投名状送给淑妃,至少可以打消她心中的疑虑和猜忌。”

  除夕家宴,太后也会出席。

  太后既已盯上自己,此时不宜出头。

  这“风头”也该让淑妃去出,纵容淑妃水涨船高,各方势力都不会再容忍下去。

  其实对她也是一种约束。

  翌日,淑妃果然又大张旗鼓地送了一些赏赐过来。

  看来。

  她对昨天自己送的那个投名状颇为满意。

  这就向全宫的人表示,楚念辞如今是她的人了。

  楚念辞正中下怀照单全收。

  毕竟有淑妃照看,许多人就想要动她也得掂量掂量。

  午后,她与岚姑姑,约了嘉妃去看了沈澜冰,在回来的路上,路过了御花园。

  楚念辞和嘉妃正一同走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冷笑。

  回头一看,竟是悦贵人。

  原来是她禁足时间到了,就被放了出来。

  只见她慢慢走上前来,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屑。

  容长脸上全是讥讽,话里带着刺:“本来以为你还有几分骨气,没想到是投奔了淑妃,靠仰人鼻息才获得这么多恩宠,不知午夜梦回,心里滋味如何?”

  楚念辞抬眼看去,悦贵人那张清冷的脸上写满了讥讽。

  这位悦贵人还是没有接受教训。

  看来是礼部尚书的家里也是把她护得太好,说话也没轻没重。

  可惜她五官虽不算绝色,费尽心机把皮肤养得像细瓷一样白里透粉,远远看去,真跟玉人似的,加上浑身透着一股清冷高傲的大家闺秀气质,本来也算一个佳人。

  只可惜进了宫,加上久久未能承恩。

  人一旦嫉妒起来,真是眼盲心瞎。

  估计是看自己既得了皇上宠爱,又得了淑妃的青眼,这才跳出来找碴。

  楚念辞也不恼,只浅浅一笑:“什么仰人鼻息,恩赏本该姐妹同享,悦姐姐若有喜欢的,尽管挑些去。”

  说着便伸手把淑妃赏的一支玉簪从头上拔下来,递到悦贵人面前。

  这女人,最是清高,怎么可能收自己头上拔下来的东西。

  果然,悦贵人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冷冰冰瞥她:“谁稀罕。”

  她斜着眼睛见楚念辞一张脸娇艳如海棠,一看就是深受皇上雨露恩泽,心想肯定是靠下作的手段,才能获得圣宠。

  凉凉道:“妹妹真是会收买人心,不过不必向我示好,更不用献殷勤,本宫不吃你这狐媚下作的一套。”

  一旁的嘉妃武将世家出身,脾气本就硬气,根本看不惯她这副作派。

  听到这话,便要冷冷反驳:“悦贵人在闺中时德行口碑俱佳才被选入宫,没想到是个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爱喝暗醋两面三刀的人。”

  悦贵人听得脸色煞白。

  清冷高贵的样子,差点就端不住。

  但她不敢随便回怼的高位嫔妃。

  只一甩袖子转身就走。

  就在这时,旁边宫道拐角处恰巧转出一辆运送淑妃宫中用水的马车。

  楚念辞与嘉妃一行人连忙向旁边避让。

  不料另一侧道上不知何时又来了一架肩辇,抬辇的宫人没留神,几乎与那水车撞上。

  赶车的小太监吓得急忙勒马,车身猛地一晃,车上一个半满的水桶顿时倾翻。

  大半桶水“哗啦”一声全泼在悦贵人身上……

  悦贵人惊呼一声,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湿,成了个落汤鸡。

  身边宫女慌忙上前搀扶。

  而那边肩辇也因这一惊猛地一歪,辇上坐着的人身子斜倾,虽然左右宫人赶忙去扶,她怀中抱着的一只小白狗却惊得一个挣扎,直直掉了下去。

  楚念辞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伸手将那团毛茸茸的小东西稳稳接在了怀里。

  “富贵儿!”肩辇上一位中年美妇急唤出声,一下从辇歪下来。

  楚念辞抬头看去,这妇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白皙,唇色红润,一双眼睛又黑又亮。

  她身量高挑,姿态优雅,看得出年轻时必是位美人。

  此时她身边已围上几位伺候的宫人。

  “见了淳太妃,还不快行礼?”一位五十岁左右、圆脸微丰的姑姑开口道,她衣着素净,显然是太妃身边得力的管事。

  淳太妃?

  楚念辞心念一转便想起来了。

  先帝的嫔妃,当今太后的亲妹妹。

  据说在先帝时并不算得宠,可凭着太后这层关系,收养雍王做儿子。

  如今是亲王之母,在朝中,在宫中,地位不容小觑。

  她连忙抱着小狗躬身行礼。

  淳太妃却顾不上别的,只伸手轻轻将小狗接了过去。

  这时,淳太妃忽然“哎哟”一声,身子向旁边一歪:“本宫的手……”

  楚念辞忙看去,只见淳太妃一条手臂软软垂下,竟是刚才受惊时下意识护着小狗,不小心给扭脱臼了。

  脱臼这伤治起来快,且效果立竿见影。

  “太妃,您且忍一忍。”楚念辞说着便起身放下小狗,上前,托住了她的手臂。

  “大胆!你是谁,如何敢触碰太妃?”那位姑姑立刻要拦。

  此时,跟着楚念辞的岚姑姑却快步上前,朝那姑姑行了个平礼,笑着道:“云姐姐,许久不见,这位是慧贵人,略通医术,上回我的腰伤便是她给调理好的,不妨让她试试?”

  云姑姑看了看岚姑姑,神色缓和了些,两人之前显然关系不错。

  她又打量了楚念辞一眼,终于没再阻拦。

  楚念辞深吸一口气,一手稳住淳太妃的肩膀,另一手托住她的小臂……

  找准位置,向上轻轻一送,只听一声轻微的“咔嗒”,手臂便复位了。

  淳太妃原以为手臂断了,正疼得钻心,没想到这小姑娘只是这么轻巧地两下,那剧痛便消失了,手臂也能慢慢活动了。

  她长长舒了口气,脸上总算露出了笑容:“好伶俐的姑娘。”

  她看向楚念辞,见她相貌明艳大方,目光聪慧机灵。

  便带上了几分欣赏,几分感谢,几分欢喜。

  于是温和亲切地问:“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