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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端木清羽起身,袍角如流云拂过地面,回身瞧见楚念辞清减的面容,心下微软。

  原来他从生气到气消,以及考虑如何面对她的时间。

  是一个月。

  如今气消了,也想通了。

  他下意识便想随她回棠棣宫,好好安抚这个受了委屈的小女子。

  见他朝自己走来,楚念辞却后退半步,福了一礼:“夜深了,臣妾不敢扰陛下休息,请陛下回养心殿安歇吧。”

  帝王脚步微顿,斜眼看她,那眼尾精致微挑。

  乌黑水亮的眼睛轻轻瞥过来,犹如停驻檐角的明月,清辉徐徐,湛亮的目光,仿佛能照得人心,无所遁形。

  楚念辞只好朝左边迅速瞥了一眼。

  端木清羽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眼睛几乎要吃人的淑妃。

  帝王招幸嫔妃,何时要看其他人的脸色?

  他以前从来不往这个方向去考虑。

  如今,也不打算顾及别人。

  但楚念辞躬着身子不动,推拒之意十分明显。

  端木清羽心里不有五味杂陈。

  既为他的举动生气,又感到了一丝无奈。

  “臣妾请陛下回养心殿就寝。”

  端木清羽只好温声道:“那你回去早生安歇吧。”

  楚念辞依旧微微垂下眼睑,微弯的清秀脖颈。

  端木清羽看着莫名心疼。

  终于妥协了。

  她分明暗示自己,自己对她的宠爱已惹来无数妒忌。

  这几日政事繁忙,他多日不曾进后宫,若一来便召幸她,岂不是把她推进妒忌的深渊?

  他虽有心护着,终究有许多地方顾不到。

  这个后宫,说起来到底是女人的天下。

  今日是玫庶人害她,明日还不知道谁又会起歹心。

  想到这里,端木清羽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转向淑妃,走过去牵起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朕也有好几日没去看你了,摆驾玉坤宫。”

  淑妃心里一喜。

  她虽收了楚念辞做手下,可到底小气爱吃醋。

  眼见陛下这般护着慧贵人,甚至为她改了别的嫔妃封号,心里酸涩得紧。

  可此刻见陛下多日不进后宫,一来便要去她那里。

  还是当着众人的面。

  那点不快顿时烟消云散。

  陛下心里最爱的,终究是她。

  淑妃眉开眼笑,如春花般娇艳:“臣妾备了山珍宴,正等陛下去尝尝呢。”

  太后是人精。

  早就瞧出皇帝,原来是准备去棠棣宫,没想到楚念辞会谦让。

  如此不争不抢,贤惠大度,若不是淑妃的门下。

  她还真想抢过来,窦太后满意地看了楚念辞一眼,点了点头,扶着竹青的手起身离去。

  众妃齐齐行礼:“恭送太后、陛下!恭送淑妃娘娘!”

  看着帝王与淑妃携手远去的身影,楚念辞心中掠过一丝茫然。

  把陛下推到别的女人怀里表现大度,这是她现在这个位置必须做的。

  可心里总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可随即,她暗自松了一口气。

  陛下都知道顾全大局了,这不正是她所求的吗?

  为了爬上那个最高的位置。

  她没有时间自怨自艾,还有更多的眼睛在盯着她。

  见一行人离开,楚念辞上前扶起纯贵人。

  说起来,这妹妹真没白疼,若不是她让父亲开口,封赏的事就算皇帝有心,也得拖到风头过了才能悄悄给。

  “妹妹大病未愈,快进去歇着。”

  纯贵人擦了擦额上的冷汗,垂着小脸点点头,心里还有些过意不去,没能帮姐姐讨到嫔位。

  楚念辞扶着她往里走。

  皇帝走了,太后也走了,众妃陆续散去。

  纯贵人被人用罗汉床抬出,一直走出老远,还回头盯着楚念辞与父亲依依不舍。

  许绩走到楚念辞面前,撩袍单膝跪下,深深叩了一头。

  楚念辞刚想说,不敢当。

  许绩已起身,他转身,阔步走到镜湖边,背对着众人,扬起一掌拍在湖边一块大石上。

  石头纹丝不动,他头也不回地向宫门外走去。

  众人正疑惑间,那石头忽然“咔”的一声,四分五裂。

  在场的人顿时明白了。

  这是警告。

  往后谁若敢动他女儿,这块石头就是下场。

  众妃都吓得别过脸去,装作没看见。

  转过长街,嘉妃与沈澜冰才慌急慌忙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她们刚才被启元殿的守卫拦在门外,连大殿都进不了。

  两人已经听说了发生的事,上下楚念辞没有受到伤害,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楚念辞与她们走过甬道之后就各自分别,她看着两人的背影低头沉思。

  这么看来,应是白芷若提前吩咐好的,目的就是让她少了这两个帮手,好从从容容对付她。

  太尉府的实力果然不容小觑,竟然有本事把两位高位嫔妃拦在殿外。

  自己还是有个误区,把白芷若与白芊柔的实力混淆了。

  这两人背后的势力天差地别。

  一个是太尉府嫡女,另一个只是妾生的庶女。

  她们得到的支持和帮助怎么可能一样?

  她一边思索一边走,不知不觉落在人后。

  眼看就要撞上一个人,她猛地抬头……

  端木冥羽。

  他宽肩窄腰,猿背蜂腰,身材极其高大。

  此刻正俯身凑近她,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含情脉脉地望过来,像只被太阳晒暖了皮毛的大猫,慵懒得不像话。

  可能是在桃林钻过,身上透着桃花的清甜气味。

  “慧贵人走这么急,是要去哪儿?”他唇角勾起,颊边漾出那抹月牙笑纹。

  楚念辞后退半步,与他拉开距离:“王爷有事?”

  “有事,”他俯身,凑到她耳边,吐字时像是在对着她的耳朵轻吹热气,低磁的嗓音越发勾人。

  “你欠我的东西,过几日我来取。”

  楚念辞:“……”

  什么叫她欠他的东西?

  那株天山雪莲是他自己乐意给的!

  那些忙也是他自愿帮的!

  她根本就没和他达成任何协议。

  而且大庭广众之下就敢站在她身边言笑晏晏,这人是不是疯了?

  “王爷说笑了,”她面无表情地将他的头推开,“臣妾可不欠您什么。”

  “你想赖账。”

  “臣妾可答应你过你什么?”楚念辞道。

  “这……”端木冥羽这才想起,确实没有签订契约。

  “本王相信,你会主动靠过来的。”端木冥羽道。

  “您还是好好想想怎么陪您的王妃才是正经。”楚念辞冷笑。

  端木冥羽听她突然提起王妃,愣了一下,随即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二十五岁的男人,正是成熟的季节,他笑起来时,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痕迹,透着股往事不可追般的神秘。

  楚念辞瞧着他笑得月牙深深,心中却明白自己提起王妃,多半戳到了他的痛处。

  前世,他从北戎归来,先王端木九渊立刻给他指了一门婚事。

  老忠义王的独女。

  那王妃相貌俊俏,为人却极其厉害,未出阁时便有“女中丈夫”之名。

  老忠义王爱女成狂,拿战功给她求了“明义郡主”的封号。

  两人成婚后,听说端木冥羽在塞外受伤时曾有一名侍婢照顾,带回府中。

  明义郡主几十鞭子把人抽得半死,赶出府去。

  若不是端木冥羽回来得快,那侍婢连命都保不住。

  娶了这样一位河东狮,无论当初是自愿还是被迫,都改变不了他被先王坑惨的事实。

  “你不会真以为我怕那只母老虎吧?”

  端木冥羽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又凑近她,琥珀色的眸子里满是促狭。

  “为了你,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王妃算什么?”

  楚念辞:……

  她深吸一口气,忍住一脚踹死他的冲动。

  “王爷自重。”她冷冷道,“臣妾告退。”

  说罢,绕过他就走。

  端木冥羽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唇角那抹月牙纹又深了几分。

  “我等你。”身后。

  随风传来他磁性而又温柔的笑声。

  竖日,喜讯传到铜锣巷乔家,乔大舅差点乐疯了。

  短短三个月不到的时间,他就一文不名的商人。

  任了八品内务府参赞,又一路高升到了六品漕运通判。

  而他的儿子还入宫当了陛下的伴读。

  这样的晋升速度,在大夏朝是罕见的……

  一时间,乔府门口,彩绸高挂,迎来送往,无数同僚恭贺,下属巴结。

  可谓鲜花着锦,烈火烹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