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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悦贵人彻底撑不住了。

  她跪在地上,像倒豆子般全盘托出,声音急颤:“臣妾久不得宠幸,新人一茬茬进来,何时才能翻身?臣妾糊涂,叫人做了阴阳壶,可臣妾只想用软骨散让她们出丑,从未想过害人性命!”

  她膝行两步,泪流满面:“那鹤顶红、孔雀胆……臣妾当真不知情啊!”

  “是楚内医来找臣妾,带蔺小姐过来,说什么只要能进宫,什么都肯干,那两种毒药,都是楚舜卿给她的,旁的臣妾一概不知!”

  交泰殿瞬间炸开了锅。

  “原来是悦贵人、楚内医、蔺秀女三人合伙毒害宫嫔!”

  “这若不彻查出这几个毒妇,往后宫里永无宁日。”

  “多亏慧贵人明察秋毫……”

  蔺皇后整个人像被人按进了冰水里,从心口一路凉到指尖。

  耳边嗡的一响,眼前一阵发黑。

  几乎差点昏倒。

  她死死咬着舌头,才不至于再次昏过去。

  绕了这么大一圈,最后竟是亲妹妹与外人合谋,反被毒死。

  害人不成,反害己命。

  这话传出去,妹妹便是死了也要背上谋害宫嫔的罪名。

  连家族都要遭殃。

  她绝不能让事情朝这个方向走。

  蔺皇后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在楚舜卿脸上。

  那眼神里有惊惧,有警告,更有一闪而过的,弃卒保车的狠绝。

  楚舜卿面色惨白。

  她不傻。

  皇后那眼神她看得分明。

  这是要她把所有罪名一肩扛下。

  凭什么?

  她不是蔺家人,皇后平日里何曾真正照顾过她?

  好处没沾着,背黑锅倒想起她了?

  事到如今,她绝不可能认。

  “你……你为何如此?”蔺皇后声音发颤,“本宫平日待你不薄!”

  “娘娘,这不关我的事。”楚舜卿连连摇头,眼泪汪汪地哀声道,“是景珏她自己求我的,她说只要能进宫,什么都愿意做,那毒药也是她主动要的,她说想第一个侍寝……”

  反正人已经死了。

  死人不会开口,那便把一切都推给她。

  “你……你……”蔺皇后脸色惨然,喉中一阵腥甜。

  白眼狼。

  这女人就是个白眼狼。

  这是要把所有罪名都摁在妹妹头上了。

  只可惜景珏已死,再不能辩白一句。

  看着这二人当众撕咬,楚念辞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她没兴趣看她们狗咬狗。

  “陛下,”楚念辞适时开口,她把重点给拉了回来,“悦贵人背后,必定还有人指使。”

  “说得是,”淑妃两眼一亮,用帕子掩唇,嘴角却微微扬起,“一个小小贵人,哪有胆子做这种事?”

  她瞥向楚念辞,眼底多了几分复杂……幸亏她提醒,不然就被皇后这老妇给带歪了。

  这刀确实挺好用的,若是自己能掌控得了的话……

  端木清羽看向悦贵人,声音听似平和,却寒意刺骨:“你若供出主使,朕或可留你一命。”

  他顿了顿:“朕自问不曾亏待你,你倒说说,谁才是背后主谋?”

  窦太后脸色难看起来。

  因为悦贵人是她亲自选进来的。

  悦贵人盯着地上,太后与皇后的影子。

  头不敢抬。

  她惨然一笑。

  太后只吩咐她阻止白芷若侍寝,是她自己贪心,想把慧贵人一并拉下来。

  一步错,步步错,竟闹出了人命。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若供出太后,她活不成,她父母、她全族,都活不成。

  可她若自己扛下,太后念在她“忠心”的份上,或许还能救她父母一命。

  她凄然抬头,泪流满面:“陛下,臣妾知罪,路是自己选的,罪也该自己担,是臣妾记恨慧贵人,才出此下策……求您看在往日情分,饶过臣妾父母……”

  端木清羽冷冷地不带任何感情打断她的话:“费氏,带去她去偏殿,细细审。”

  悦贵人清美双眼含泪望着他。

  一行清泪无声滚落。

  “陛下当真无情……”她喃喃低语。

  “若是慧贵人做这种事,您可会把她交给费氏?”

  端木清羽冷冷一笑。

  他这双眼,开心微笑时,如初春的江水,明俊得能让人如沐春风,而冷笑时,又如冬天的寒冰,能让人冷彻心扉。

  他冷冰冰道:“慧贵人不会如此心思歹毒。”

  悦贵人凄凄一笑,“臣妾真后悔……为何要进宫……为何要喜欢上您……”

  突然,她将涂着艳红蔻丹的小指塞进口中,狠命一咬……

  指甲里藏着的,是提纯后的剧毒。

  她猛地捂住肚子,张着嘴却发不出声。

  口鼻缓缓渗出血来,身子晃了晃,直直栽倒。

  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殿内死寂。

  “哐当”一声,不知哪个宫女的茶盘落了地。

  这声响在寂静中格外刺耳,惊得众人心头一颤。

  端木清羽骤然起身,掩住口鼻道:“别让她死了。”

  章太医疾步上前,探了探脉息,又翻看眼睑,缓缓摇头。

  “陛下,救不回来了。”他低声道,“宴上那毒是稀释过的,她指甲里藏的是原毒,浓度高出十倍不止……一口便够了。”

  蔺皇后脸色青白交加。

  心中确实松了一口气。

  人死了就死无对证。

  她忍住哀伤,晃了晃才艰难地站起来,羞愧地上前跪下:“臣妾有罪,没教好妹妹,请陛下责罚。”

  淑妃最喜欢打落水狗。

  美艳的脸上露出几分惋惜,一双杏眼含讥带讽地看向皇后:“娘娘,都怪令妹太贪心了,既然入选,安分守己便是,偏要还想首次侍寝……臣妾瞧着,心里也难受,但是她也是自食其果,还差点害了旁人,皇后有罪,可皇后家里更有罪,教女不严,才致此惨祸。”

  淑妃嘴上说着宽慰的话,可那张明艳的脸上,分明写着幸灾乐祸。

  蔺皇后胸口剧烈起伏,喉咙涌上一股腥甜,终于没忍住。

  一口血喷在袖口上。

  这……管教不严之罪看来是逃不掉。

  窦太后见她实在可怜,本想开口说句话。

  可方才悦贵人的事,自己也沾了一身腥,此刻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

  端木清羽淡淡道:“皇后确有失察之过,但蔺景珏不与你同住,有些事你也鞭长莫及,便罚你禁足三月,扣两年俸禄。”

  “承恩伯府教女不严,削爵夺职,在家听参。”

  话说到这个份上,蔺景珏算是白死了。

  还连累了蔺家失了爵位。

  皇后脸色灰败如枯木:“臣妾谢主隆恩……”

  话音未落,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软软倒了下去。

  夏冬连忙扶住她。端木清羽吩咐刘太医:“送皇后回宫,好生照料。”

  至此,此事终于定了性……

  悦贵人指使蔺景珏下毒,楚舜卿提供毒药。

  蔺景珏中毒身亡,咎由自取。

  谢氏教女不严,削去封号。

  蔺北城褫夺承恩伯爵位。

  唯独蔺景瑞却不知情,仍保留国舅名号。

  端木清羽不愿宫宴丑闻继续外传,损及皇家颜面,一道密令下去……

  所有涉案宫人、太监、宫女,悉数处死。

  一夜之间,处理得干干净净,命妇们也在太监与侍卫的引领下,陆续离宫。

  “楚舜卿向蔺景珏提供毒物,革去所有职务,杖刑六十,流放三千里,苦寒之地充作苦役。”

  判决一出,楚舜卿浑身冰凉。

  六十杖下去,半条命就没了。

  即便侥幸活下来,拖着伤走上三千里,不,她这样子,走不出一百里就得死在半道上。

  这和赐死有什么分别?

  事已至此,躲不过了。

  可她不甘心。前世这时候,自己明明还活得好好的!

  怎么办?

  她瞥了一眼被抬走的皇后,就算人醒了,也绝不会替自己求情。

  情急之下,她望向楚念辞。

  “不……不可能!这怎么可能?”

  她前世此时还活得好好的。

  他不要这样悲惨地死去。

  不!肯定不是真的……

  她明明记得上辈子,楚念辞活得窝窝囊囊,夫君几乎没拿正眼看过她。

  而她现在正风光无限。

  为什么这一世,什么都不一样了?

  她始终觉得,只要她抢走了楚念辞的人生,这辈子一定能过得比她好无数倍。

  将对方彻底踩在脚下!

  现在去求楚念辞,这不是打自己的脸吗。

  可现在唯一的路就是求她。

  这时候还要脸,命还要不要?

  最终她忍着屈辱,“扑通”跪倒,膝行到楚念辞脚边,一把攥住她的裙摆:“长姐,救我,我也是不得已……寄人篱下,受蔺景珏所迫,她是皇后亲妹妹,我不听她的,哪还有活路?求您看在姐妹一场,替我向皇上求求情!”

  殿内所有目光齐刷刷聚来。

  这是个死局。

  求情,便是徇私,不求,便是冷血。

  楚念辞垂眼看着她,嘴角轻轻一撇,抬手拂开那只攥紧的手,一眼都没多看。

  “陛下,”她转向端木清羽,端端正正跪下,“既是臣妾的妹妹,臣妾只求一事,请陛下赐她个痛快,直接判斩刑。”

  楚舜卿一颗心沉到了谷底。

  这哪是求情?

  这是催她快死!

  “长姐,我是你亲妹妹,”她声音嘶哑,“你为何这般狠心……”

  蠢货。

  楚念辞心中冷笑。

  除了勾引蔺景瑞,这个庶妹当真一无是处。

  殿中已有人露出不忍。

  端木清羽眉头微皱,看向楚念辞,忽然明白了她的用意。

  方才的判决已下,帝王金口,断无收回之理。

  “慧儿,朕已下圣旨,绝无更改,”他缓缓开口,“那就先执行杖刑,待伤势好转,再行流放。”

  楚舜卿一怔,猛地回过神来。

  只要伤一直不好,她就能一直留在京里。

  而她恰好有法子,让这伤……一直好不了。

  她不再挣扎,死死咬住嘴唇,任由侍卫拖了出去。

  这时隔壁的屏风里,扬起一阵欣喜的欢呼,"莲嫔娘娘醒了……"

  淑妃脸色一沉,明显不高兴了。

  而楚念辞却嘴角一弯,有好戏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