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深宅老夫人心境孤寂,苏见月特意挑了当地最是鲜活有趣的民俗琐事来讲,句句轻松讨喜,嗓音轻柔缓慢。

  旁侧,竹肆负责传递信笺,不禁也听入迷。

  他低头一看纱隔内的八仙桌面寥寥无剩的佳肴,脸色骤变欣喜。

  心中更是感激苏见月,能让自家主子持续两余月的废寝忘食,如今终于恢复正常膳食。

  裴景珏一瞬不瞬地盯着隔纱外的曼妙轮廓,鼻尖萦绕着属于她的馨香,舌尖久违品尝到她亲手烹饪的菜肴,恍惚间,他似回到九年前……

  朝暮皆是她,眉眼温顺地陪伴在侧,当他夜间处理完政务,她便暖心奉上热乎吃食,甚至连衣袍细密针脚,都是她无微不至的关怀。

  更是她用羸弱身躯的包容,用细致又笨拙的方式爱他。

  可惜他那时觉得两人缠绵厮守日子足有一辈子那么长,从未珍惜与她相处的分秒。

  忽然,丫鬟恭敬上前传话。

  竹肆在屋外听完,遗憾暗叹,待苏见月停下呷茶解渴,温声转告。

  “孟夫人,贵府似有客人急着见您。”

  苏见月笑着颔首,俯身向纱隔行礼:“叨扰老夫人了,改日若有想吃的京食,随时可告知晚辈。”

  拿着木箸大手蓦然顿住,心头一阵阵落寞席卷,裴景珏深知强行将她留下,礼数不合,还会让她生疑。

  压下不舍,他左手纸笔写下,竹肆利索将信笺传给苏见月。

  【今日幸得孟夫人洗手做羹,这几道菜地道又暖心,老身许久未曾吃得这般尽兴。】

  【孟夫人心意,老身记在心里了。浅闻孟夫人正为令郎寻访名师,老身有个生性洒脱的胞弟,年少曾登科及第,偏性情淡泊,不喜朝野纷争,早年辞官归隐,潜心修史书。】

  【不怕孟夫人笑话老身托大,我这胞弟学识与心性都是顶尖的好,左右这两日便该到苏州城,打算小住半年。他素来惜才,您若不嫌弃,不如让他教导令郎道业?】

  苏见月一怔,杏眸倏地睁大。

  联合嬷嬷说过的孟府主人家家世和老夫人提供的线索,苏见月往回倒推,蓦然记起裴景珏年少曾称赞过的前辈。

  眸底涌上明晃晃的惊喜,白皙脸颊激动到染上绯红,她下意识往前倾身,难掩感激道:“敢问老夫人胞弟,可是曾出任同平章事的少陵野老?”

  纱隔薄而不透,苏见月看不见老夫人的神态动作,一双灼热明眸紧紧注视嬷嬷,期待老夫人的答复。

  这次,嬷嬷没有拿出信笺,仅温和颔首。

  苏见月眸光愈发晶亮,眉眼弯如新月。

  “老先生才高八斗,小儿能得此天大恩典,晚辈感激都不及,怎会嫌弃?”

  说罢,她郑重又朝里间福礼,眼中蓄满赤诚的谢意,“老夫人大恩,晚辈无以回报,若您不嫌我粗苯,晚辈愿日日来府上,包揽您的三餐,略尽绵薄之力。”

  裴景珏分明指骨轻叩着桌面信笺,竹肆飞快扫过纸上一句,扭头笑吟吟回话。

  “那敢情好,是咱家老夫人有口福喽。您先归去办好要事,傍晚得闲再登门陪陪老夫人,就再好不过了。”

  尚且不知是何人来寻,苏见月不敢贸然夸下海口,耽误老夫人作息,也免得失信于人被老夫人厌恶,折中得体颔首。

  “多谢老夫人和嬷嬷体谅,晚辈先行回去料理琐事,晚间寻空便来叨扰。”

  竹肆送苏见月出府,裴景珏走到屋外,目光追随着她的背影,修长指骨紧捏住腰间香囊。

  熟悉的味道仍在舌尖蔓延,屋内且残留着她独有的音容笑貌,是裴景珏连日都梦不到的美事。

  薄唇浅扬,他温声呢喃:“月儿,这次换我主动走进你的心。”

  近距离感受到苏见月的明媚鲜活,他才彻底明白她当初被拘在裴府落梧院时,哪怕是笑,为何总是**苦涩与忧虑。

  “爱人如爱花,细心呵护,而非肆意折辱。”裴景珏低语着,深邃乌目荡起一丝不着痕迹的笑意。

  谢氏厅堂。

  一书生站在中堂前,仰头欣赏供寿石前垂挂的《桂菊山禽图》。

  身穿粗布长衫洗得发白,袖口因长年累月伏案笔墨而磨出薄茧,但脊背挺直如松,清明目光细细探究挂画工笔,专注宁和。

  苏见月踏入一刻,浅扫过书生的衣衫,不由深思。

  自漕帮总舵爆炸那日起,他们还是首次见面,他却没有穿谢府为他准备的崭新衣物,看来那事多半成不了。

  “王秀才想谈何事?”

  苏见月笑着询问,书生闻声惊觉,双目恋恋不舍地看眼挂画,方回身朝苏见月拱了拱手。

  “感激孟夫人相救,可惜在下身无所长,只能终生铭记您的恩情,来日再报。”

  听出他要告辞,苏见月拂袖示意他坐下相谈。

  指尖轻叩扶手,她和煦笑意未减半分。

  “如今苏州城正逢变革,官府广建私塾,不仅免了寒门学子束脩,还调增寒门新科取士名额,更针对科考屡试不第但才学出众的考生,可到府衙报名申请,由知州举荐入仕。”

  耐心罗列数条有利于他的政策,苏见月温浅眸光落在对坐的王秀才身上,带着些许探究。

  “先生苦读多年,如今巧遇到这等唾手可得的机缘,凭先生才学必定可高中,我赫连家也甘愿出钱帛资助,让先生安心备考,为何反要在眼下匆匆离去?”

  王秀才喉结滚动,清明双目漫上一层灰霾。

  搭在膝盖上的粗粝双手紧攥成拳,松开又握紧,最后余下一道几不可闻的叹息。

  “孟夫人有所不知,在下在科考这条路上走了近乎三十载,屡次被权贵子弟顶替,权贵名门只手遮天,公道难寻。”

  “这世道本就偏袒门阀,而陛下身居高位,何曾能看到寒门学子面临的种种不公与窘迫?所谓变革新政,怕也是昙花一现,在下不愿再被权贵裹胁,余生……不如弃笔从戎,纵使马革裹尸,至少能掌控自己的命运。”

  话音微顿,他望向屋外明媚春光,语气**决绝。

  人各有志,苏见月心有惋惜,却不再相劝。

  与此同时,苏州城的偏僻小镇,大雪迟迟尚未消融。

  马车内,杜云窈怀揣着汤婆子,依旧难以抵挡寒气,忍不住恼火掀起车帘质问。

  “竹壹侍卫,景珏哥哥真在此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