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相不能人事,何以偏对你起意?”

  裴景珏如寒潭双目冷掠过杜云窈,径直看向杜三叔,“既然两不能得出结论,劳烦杜漕司请医女和妇科圣手来检查杜姑娘身子,以证明本相爷没有碰过她。”

  “裴景珏,你想逼死我吗?!”

  针扎般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杜云窈气疯,失态低吼,整个人如同凛风中枯叶,抖的筛糠样,随时都会晕厥。

  裴景珏淡然站起,深邃乌瞳没有半分温度,淬满锐利的森寒。

  “皇恩浩荡,圣人赐婚,臣不敢忤逆陛下的一番善意。只是杜尚书那日惨遭劫难,杜姑娘为人子女,却置之不理,为一己之私坚持强嫁。枉顾仁孝,令人发齿。”

  “如今,尔又再三诬蔑在下,难不成你杜家……”

  他蓦然一停,犀利睨眼杜三叔,后者面色如土,不停抬袖擦拭额头冷汗,显然事态远超出他所控,慌张无措。

  “罢了,良辰吉日,何必为这点私事扰众位兴致。听闻俞员外藏品颇广,连剑南樵客《岁朝图》也有,何不趁此喜事,拿出来让我们开开眼。”

  他自顾结束该骇人惊闻的话题,宾客们慌忙扯动僵硬的嘴皮,高声催促俞员外拿出此话。

  于是,宴会后半场恢复评赏鉴画雅事。

  雅事少不了文人墨客助兴,杜三叔命人请来金陵的名士。

  杜云窈颜面尽失,借口腹痛离席,也无人在意,与方才的花团锦簇的高捧截然相反。

  经裴景珏这一“醉酒”闹剧,杜三叔见识到杜云窈的无用,已把她当成弃子。

  深夜,杜府书房。

  杜三叔正苦思裴景钰是否打算与杜家撕破脸,与应对之策,屋外传来叩响。

  他警觉抬头,疾速合上木匣,紧接着利索将木匣子塞入地砖下的深坑。

  垫上砖块,抚平地毡,他谨慎打量几眼,方卸掉眼中戾气,从容去开门,却没想到来人竟是——

  “杜漕司,相爷有请,敢问贵府可有隐秘谈话之处?”

  竹叁态度略显恭敬,与在宴席的警惕有所不同,似在暗示什么。

  杜三叔不由深思,面上不显半分情绪,维持亲和憨厚,受宠若惊地拱了拱手,“劳烦侍卫大人引我见相爷,下官有妥当安排的选址。”

  随后,杜三叔在赏雪亭与裴景钰碰头。

  裴景钰一句话,让他野心蓬勃涌出黑夜。

  “杜漕司管辖江南三地,功绩赫赫有名,与京城杜家不一样。”

  杜三叔双目陡亮,激动的下垂眼袋微微**。

  他躬身展臂,“相爷,请入内堂商榷。”

  两人步过名贵的大红酸枝构造的曲状廊桥,杜三叔解开套索,迎裴景珏一人登舟后,独自划撑到湖心的藏书阁。

  裴景珏仰头看着藏书阁金纬藏书,与层层雕梁的水墨古画,且不论阁中用具皆是顶级珍品,比皇宫御品更要奢侈,单是其中一幅画就是无价之宝。

  脚下暖热,他不见阁内有火盆,想来是烧了地龙。

  可底层农户被赋税压得累垮腰,一口粮都要颠来复去算好,全家为生计愁苦。

  杜家,死不足惜!

  裴景珏眼神暗了一分。

  杜三叔烹茶燃香,精明双目敏锐暗视裴景珏面色,见他依旧疏冷威严,不似震惊或唾弃。

  浸润官场多长,他没有因裴景珏的外色,就掉以轻心敛起警惕。

  “不知裴相要谈何事?”

  裴景珏跽座,没错过杜三叔的警觉,清朗眉目反倒舒展,直入要事。

  “本相奉命整顿江南吏政,却苦于在异地,难以施展,杜漕司是不可少的左臂右膀。若此次协助有功,待我回京复命,能替你美言,助你升迁入京。”

  陆三叔脊背猛然挺直,嘴角差点压不住高高翘起。

  克制狂喜,他面上沉稳不动心,只捧着茶盏轻轻吹了吹,继而又心事重重搁下,眉头刻出深痕。

  “下官不懂相爷意思?您与我大侄女是夫妇,可您的话……好似要砍掉与亲家缘分。你也知尚书是我大哥,我岂能……劳烦相爷给个准话。”

  “杜漕司可有顶替尚书府的荣贵心思?”

  裴景珏简而意赅,却精准戳中陆三叔心房。

  “这桩婚事,是杜氏联合纯妃设计强迫本相。我最恨此事,不想教他们骑在头上,但若我亲自选的人,自然是信赖。”

  杜三叔心头狠狠一撞,伪装瞬间撕裂,露出奸诈面目。

  “下官可助相爷成事,可您总要拿什么来换我的效忠吧。”

  裴景珏平静掀起眼帘,下颌微点,杜三叔双腿扭动,激动得恨不得起身舞动呐喊。

  他迫不及待提出条件,“下官膝下有一冰雪聪明闺女,从小记在嫡母名下教养,相爷迎娶她为正妻,承诺半年内助其诞下裴府嫡长子。”

  “若能休弃,本相早就轰走杜氏。本相只能承诺,迎杜漕司庶女入府,若其女能压制杜氏,让她心甘情愿让出正妻位置,便是名正言顺。”

  裴景珏三言两语挑明关键,又施散招揽意思,刻意展示他坚定立场。

  他已让一步,绝无窝囊再妥协。

  陆三叔拧眉思忖,深谙裴景珏愿意助他晋升,他世代就用憋屈当陆尚书和纯妃的血包,为自己一脉挣出一条权臣大道。

  他年事已高,错过此次时机,恐难了夙愿!

  环环斟酌过,陆三叔拍案应下,与裴景珏达成交易。

  当夜,裴景钰配合地留在陆府办公。

  书房时至深夜烛火通明,陆三姑娘贴心奉上甜汤。

  片刻后,似有瓷器摔破声响,烛火遭人拂袖熄灭,暧昧衣料摩挲细微动静缓缓流出。

  躲在屋外的嬷嬷窃笑,悄声离去。

  “主子,偷听墙角的走了。”

  竹叁低声禀报,而远处软塌上,陆三姑娘歪头昏厥,那娇吟破碎声却是从一侧的竹壹嘴里发出。

  “没想到,你陪小少爷玩耍的口技,还能在这儿派上用场。”竹叁肩膀抖个不停,双手捂着嘴,极力强忍爆笑。

  裴景珏作为这场戏的主角,如老僧入定,紧攥住竹肆送来的信笺,向来冷肃的双目布满担忧,恨不得此刻飞回苏州。

  因竹肆来信,言苏见月替谢氏打理产业,与漕帮起冲突,混乱中被刺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