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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租车在距离程家大宅两公里外的路段就停下了。

  “姑娘,前面是私家路段,进不去了。”

  姜知就拉着她那个小小的行李箱独自一人走在那条山路上。

  这是南郊的半山腰,云城的权贵腹地。

  程家的中式院子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很是气派。

  姜知刚走到门口,铁门便向两侧滑开。

  管家老陈带着两名佣人等在那里。

  “少夫人。”

  姜知每次听着这称呼都起鸡皮疙瘩。

  她也摆不出阔太的谱来,礼貌的回了一声。

  到了院子里,程姚快步从前厅里迎了出来,握住姜知的手。

  “我的天,怎么自己过来了?让昱钊送你啊,看这小脸冻的。”

  “姑妈。”姜知扯出一个笑。

  在程家,程姚是唯一一个让她能感受到暖意的人。

  倒也不是这家里其他人有多讨厌她,只是这种百年望族,总讲究一个门当户对。

  可没人管得了程昱钊,这才让她占了便宜。

  穿过影壁,绕过庭院。

  客厅里,一个老人坐在梨花木沙发上,手里盘着核桃,正看着电视。

  他就是程昱钊的爷爷,程羽丰,程家的大家长。

  姜知乖巧叫人:“爷爷。”

  程老爷子“嗯”了一声:“来了?昱钊说过了,安心住着就行。”

  程姚的丈夫章明宇和他们的儿子程辰良也坐在侧面,见到姜知,都礼貌性地点了点头。

  程辰良是程姚的独子,章明宇算是入赘,所以儿子随母姓。

  他比程昱钊大三岁,在家族企业里担任要职,长相儒雅,看起来比程昱钊要温和好相处。

  但那份疏离感如出一辙。

  程姚笑道:“别拘束,就当自己家。你先上楼看看房间,我让张嫂给你炖了燕窝,待会儿给你端上去。”

  “姑妈,不用这么麻烦。”

  “麻烦什么,你这孩子就是太见外了。”程姚嗔她一眼,“昱钊也真是的,让你一个人过来,你别跟他计较。”

  姜知点点头,跟着佣人上了二楼。

  程昱钊的房间在二楼最里侧,很大,陈设简单。

  一米八的床,一排书柜里全是法律、刑侦、机械类的书籍。

  书桌上除了一台电脑,就只有一个警车模型。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办公室。

  姜知拉开衣柜,里面挂着几件程昱钊少年时期的校服和运动服。

  自己那几件衣服挂进去,几抹鲜亮的颜色闯入,显得格格不入。

  关上衣柜,她坐到书桌前,习惯性地拉开了主抽屉。

  里面同样干净得过分,只一个铁皮饼干盒。

  盒子有些年头了,边缘的烤漆已经脱落。

  姜知把盒子拿出来,打开盒盖,里面是一些属于少年人的零碎。

  一枚警校的徽章,一支用旧的钢笔,还有几张照片。

  姜知抖着手,拿起了最上面的一张。

  照片的背景是一家医院的花园。

  十五六岁的程昱钊穿着校服,身形已经抽条得很高,眉眼间的冷峻初见雏形。

  他微微弯着腰,一只手护在一个小女孩的头顶,替她挡住阳光。

  他怀里的小女孩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病号服,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只手紧紧攥着程昱钊的校服。

  她仰着头,看着他的眼睛里是毫无保留的依赖。

  那张脸,哪怕稚气未脱,也看得出是乔春椿。

  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冷意从心脏蔓延至四肢百骸。

  姜知翻看着剩下的照片。

  大多都是他们两人的合影。

  在医院,在乔家的院子里,还有在海洋馆,在游乐园。

  照片里的程昱钊,从少年长成青年,眉眼愈发冷硬,可看向乔春椿时,眼底总有融化的迹象。

  而乔春椿,也从一个病弱的小女孩,出落成了清秀的少女。

  她看他的眼神,始终如一。

  姜知的目光停在最后一张照片上。

  那是程昱钊警校毕业时的合影。

  他穿着挺括的警服,英姿勃发,身边却不是他的家人,而是乔春椿。

  她手里捧着一束百合,笑得恬静,亲密地挽着他的手臂,头微微靠在他的肩上。

  金童玉女,一对璧人。

  这是一段贯穿了他整个少年时代,她从未有资格触碰的过去。

  姜知想起自己。

  她认识程昱钊的时候,他已经是交警。

  她翻遍了他所有的社交平台,找不到一张他穿警校制服的照片。

  她曾缠着他问,想看他年少时的样子。

  他只说,都扔了,没什么好看的。

  原来不是扔了,只是被他珍藏在了这个她永远不会发现的角落。

  这五年她自以为是的攻城略地,到头来,不过是一个闯入别人故事里还不自知的跳梁小丑。

  她所有的热烈、执着、不顾一切,都成了一个笑话。

  姜知将照片放回铁盒,盖上盒盖的那一刻,她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叩叩叩——”

  敲门声猝然响起。

  “知知,你收拾好了吗?”

  姜知吓了一跳,慌乱地将铁盒塞回抽屉深处,用力一推。

  “好、好了,姑妈,您请进。”

  她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眼前发黑,勉强扶住书桌才站稳。

  程姚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

  “怎么了这是?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没事,”姜知强撑起笑容,“可能……有点晕车。”

  程姚没多想,拉着她在床边坐下,顺势瞥了一眼那张书桌,笑道:“在看昱钊以前的东西?你来了正好,给他这屋子添点颜色。”

  姜知:“嗯,想看看他以前是什么样。”

  “他能有什么样。”

  程姚叹气:“他爸走那么早,他妈又那个德行。要我说,昱钊就是从小缺爱,你别看他现在这样,其实他心里有你。”

  姜知又问:“他和春椿……小时候就很好?”

  程姚蹙眉想了想:“也不是,温蓉刚嫁过去的时候,昱钊跟个刺猬一样,谁都近不了身。每次被他妈接过去,都是气冲冲地回来,一句话不说。”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了,乔家那孩子做了个大手术,差点没救回来。昱钊倒急了,天天家也不回,就在医院守着,比谁都上心。”

  “大概是同病相怜吧,”程姚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都是没妈疼的孩子。”

  “可是我看婆婆对她跟亲女儿一样。”

  程姚又笑:“再亲也不是亲生的,哪儿能一样呢。温蓉那人,面子情罢了。”

  姜知放在膝盖上的手攥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那大概是一种在彼此最孤独无援的岁月里,相互取暖、相依为命,早已刻进骨血里的羁绊。

  而她,是个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