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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全通道的感应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姜知在安全通道里待了很久。

  起初是哭,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为了时谦那句“别再回头”,也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呼吸都带着血腥气的男人。

  后来哭累了,就干坐着,盯着楼梯扶手上掉了一块漆的角落发呆。

  她甚至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去A大,为什么要在那一年遇见程昱钊。

  努力让自己平静了下来,姜知拖着蹲麻的腿回了病房。

  床上的人还没醒,姜知也没敢开大灯。

  中间有护士进来拔针,见他睡得这么沉,有些惊讶,随口说了句:“真难得,程支队竟然睡着了。”

  姜知问她什么意思,护士便说:因为以前他每次住院,不管白天黑夜,查房的时候他都是醒着的,除非是人晕过去了,反正就是没见他正经睡着过。

  处理完,护士抬头冲姜知笑了笑:“你是他爱人吧?我就说嘛,今晚这一觉睡得这么沉,肯定是因为有你在边上陪着,心里踏实了。”

  姜知怔住。

  “今晚要多注意点体温,要是半夜烧起来了记得按铃。”护士嘱咐了一句,端着托盘退了出去。

  门锁咔哒一声扣合。

  姜知垂眼看着床上的人,又消化了好一阵。

  没睡着过?

  以前那些她不知道的日子里,他是怎么熬过来的?就一个人盯着天花板,等到天亮?

  心里更加难受,她呼出一口气,不愿意再想下去。

  从青溪到云城,从酒店到医院,她把自己的人生好像又重新撕裂了一遍。

  情绪大起大落,她有些脱力。

  洗了把脸,回来侧躺在沙发上,本来只想眯一会儿,可眼皮越来越沉,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识。

  睡梦中,程昱钊突然动了一下,猛然间睁开了眼睛。

  病房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那一点点月光。

  他动了动手指,手背上的针头已经被拔掉了,贴着一块医用胶布。

  意识回笼得很慢。

  他记得自己发了高烧,姜知要走,自己跪在地上求她,还挨了一巴掌。

  对了,她说只要他好起来,就可以让他把平安扣送给岁岁。

  那她人呢?

  程昱钊心里一慌,忙坐起身。

  视线慌乱地在黑暗中搜寻了一圈,定格在不远处的沙发上。

  那里缩着小小的一团身影。

  好像一剂强心针,让他在死寂的夜里活了过来。

  他不敢出声,生怕稍微大一点的动静就会把人惊醒,再看着她拎包离开。

  程昱钊下了床,小心翼翼挪到了沙发边,蹲下身子。

  适应了黑暗,他看清了姜知的脸。

  身上盖着大衣,眼角还挂泪,愁容满面。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眼睛一点点发热发酸,久到心口那种窒息感又漫上来。

  姜知以前是多娇气的一个人,手上划个口子都要举着手指头找他哭半天,现在要在这个又硬又窄的沙发上蜷着。

  都是因为他。

  程昱钊伸出手悬在她眉心上方。

  手指在颤,悬了半天,终究还是没敢落下去。

  他知道姜知留下来是因为她心软,她善良,她见不得人死在自己面前。

  “傻子。”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不知道是骂姜知太心软,还是骂自己太混蛋。

  这么睡一晚上,明天起来肯定浑身都疼。

  程昱钊把大衣往旁边一扔,俯下身,一条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

  一用力,程昱钊轻轻松松地把人抱了起来。

  怀里的人比记忆中要重了一些,不再是当年那种瘦得让人心疼的手感,软乎乎的,实实在在地填满了他的怀抱。

  他有些庆幸。

  庆幸离开他的这几年,她过得很好,把自己养得健康又漂亮。

  姜知在睡梦中似有所感,眉头皱了皱,贴着热源,脸蹭过他的胸口。

  久违的温软。

  久违的依恋。

  把人放到病床上,程昱钊维持着弯腰的姿势,双手撑在身体两侧,把姜知圈在自己和床铺之间。

  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嗅着她身上的味道,程昱钊有些恍惚,怀疑自己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产生了极度渴望后的臆想。

  “知知。”

  程昱钊低声喊她,没人应。

  姜知精力体力都耗尽了,即便是在移动中也没有醒过来。

  程昱钊一点点描摹着她的五官,落在她的唇上。

  这张嘴以前最爱说话,叽叽喳喳的,对着他说不完的甜言蜜语。

  说“程昱钊你穿警服真帅”,说“老公我最爱你了”,说“我们要永远在一起”。

  她也爱接吻,但又馋又怂。先撩拨的是她,最后求饶哭着说不行的也是她。

  现在这张嘴里说出来的全是刀子。

  “我不收”、“没资格”、“滚”。

  “你爸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每一句都能把他凌迟一遍。

  可即便这样,他还是不想放手。

  他想,自己骨子里果然流着和温蓉一样自私凉薄的血。

  在泥潭里打滚的野狗窥见了云端的月亮,明知道自己一身污泥配不上那份皎洁,还是想把月亮拽下来,捂在怀里。

  程昱钊心中唾弃自己,又忍不住慢慢低下了头。

  直到鼻尖碰到了鼻尖,他闭上眼,在那唇上落下了一个吻。

  一滴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鼻梁滑落,掉在姜知的脸上,又滚进两人相贴的唇缝里。

  咸的。

  又苦又涩。

  混着他的悔恨和那些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意,全都渡给了她。

  唇瓣相贴,厮磨,不敢用力,也舍不得离开。

  “别走。”

  他在她唇边呢喃:“求你了,别跟时谦走。”

  以前他认为爱是放手,是成全,是只要她过得好,他可以退回到阴影里,看着她去拥抱阳光。

  可她真的想嫁给别人了,要和别人白头偕老。

  嫉妒得发疯,疼得想死。

  也装不下去了。

  他想让姜知就这样恨他,可怜他。

  只要能让他看着她,怎么样都行。

  他就是那条被打断了腿的野狗。

  尝过了家养的滋味,再也受不了流浪的苦。

  哪怕主人不再爱他,哪怕主人手里拿着棍棒。

  他也只想死皮赖脸地趴在门口,守着那一点点渺茫的希望。

  哪怕最后冻死在那个冬天。

  也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