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输液瓶好不容易见了底。

  拔针的时候,程昱钊盯着针眼处渗出的那一小颗血珠,变回了那副沉默寡言的模样。

  他原本不想坐轮椅,被姜知冷眼一看,便默默地把自己缩进了轮椅里。

  到了呼吸内科,护士站的护士和几个医生都认得他,见他身边这次跟了个漂亮女人,都过来招呼:“程支队,又来了啊。”

  听着那些声音,姜知眉心直跳。

  在这个地方混得脸熟,可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本事。

  把人安顿在病床上后,程姚站在床边,脸色比躺着的人还要差。

  她手机震了好几次,每次看一眼屏幕,眉头就锁得更紧一分。

  姜知看在眼里,主动开了口:“您先回去吧。”

  程姚一愣,看了看床上的侄子:“可是昱钊这边……”

  “护工一会儿就到,出不了什么事。”姜知说,“程老先生那边离不开人,您两头跑也受不了。”

  程姚叹了口气。

  她这个年纪,确实有些吃不消,现在都感觉头在发胀。老爷子就在楼上,情况也没多好,她确实不敢离开太久。

  程昱钊靠在床头,声音闷在面罩里:“姑妈,回去吧,听姜知的。”

  “知知。”程姚拉住姜知的手,“姑妈知道不该麻烦你,但他现在这个样子……我是真怕一眼看不住,他就又不听话了。今晚能不能……”

  她实在不好意思把“陪着”两个字说出口,可现在明摆着,他除了姜知的话,谁的都不听。

  姜知淡淡道:“您慢走。”

  送走了程姚,程昱钊摘了氧气面罩,想坐直一点。

  姜知没去扶他,扭头把包往沙发上一扔,程昱钊就不敢动了。

  “我去医生办公室一趟。”姜知没看他,转身往外走,“问问你的用药情况。”

  “姜知。”

  程昱钊叫住她:“没那么严重,就是肺炎,输两天液就能好,你别听医生吓唬你。”

  姜知握着门把手的手紧了紧。

  “嗯。”

  医生办公室在走廊尽头。

  姜知敲门进去的时候,主治医生刘主任正在看片子。见到姜知,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程支队的家属吧?坐。”

  姜知在椅子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她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只好用力握紧。

  “我是他……前妻。”姜知顿了下,“也是目前的陪护人。有什么情况,您可以直接和我说。”

  刘主任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又点头道:“前妻也好,家属也好,既然在这儿,有些情况我必须交个底。”

  他把面前的CT片子转过来。

  “这是他四年前受伤后的片子,这是今天的。”

  刘主任拿着笔,在那几处纤维化病灶上点了点。

  “他的情况,比我想象中还要糟糕一些。四年前那场爆炸导致的吸入性损伤本身就伤了肺,这几年他出勤、淋雨、吸入粉尘、过劳……”

  刘主任止住话,把片子推到一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你是他前妻,那应该也知道他的性格。但这回真不是闹着玩的。”

  姜知听他说了半天,就听懂了最开始的那句“糟糕”。

  她问:“很严重吗?”

  “肺纤维化是不可逆的。”刘主任说,“也就是说,他的肺功能只会越来越差,不会好转。目前的药物和治疗,只能延缓这个过程,控制感染,让他不那么难受。”

  姜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如果好好养着呢?”

  “好好养着,不受凉,不劳累,情绪平稳,配合抗纤维化治疗,维持个几年甚至十几年是没问题的。但前提是,他必须马上停止现在的高强度工作。”

  “如果他继续呢?”

  姜知问出了那个她最不敢问的问题。

  程昱钊有多爱那身警服,有多执着于那个岗位,没人比她更清楚。

  刘主任沉默了几秒,不得不说实话。

  “那就不是能活几年的问题了。”

  “剧烈运动,情绪过激,都可能诱发急性加重。一旦发生急性呼吸衰竭,他可能连送医的机会都没有。”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他知道吗?

  做这种工作,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到了什么地步。

  可他还是从鹭洲连夜开了两千公里的车回来,把自己折腾得高烧昏迷。

  还是跪在她面前,求她别走,求她把他当成一条狗带在身边。

  “我知道了。”

  许久,姜知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陌生。

  “谢谢您,我会……会转告他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又是怎么走出办公室的。

  走廊很长,姜知扶着墙,在靠近病房门口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想把肺里的浊气排出去,可吸进来的空气全带着苦味。

  姜知想,他死了,她是不是就能解脱了?

  心里有个声音在诅咒:

  死了最好,一了百了。

  再也没人会和她纠缠不清,她可以带着岁岁嫁给时谦,过人人羡慕的安稳日子。

  可是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想到程昱钊一个人孤零零地倒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呼吸衰竭,在窒息的痛苦中死去,身边没有一个人握着他的手。

  姜知就痛得直不起腰来。

  站了足足十分钟,擦干了眼泪,调整好呼吸,对着反光的玻璃整理了一下头发,确认脸上看不出任何崩溃的痕迹,她才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天已经黑了下去,病房里很暗。

  程昱钊还是没睡,神色恹恹。

  他一直侧头看着门口的方向,见姜知进来,才又精神了起来。

  “医生怎么说?”

  姜知走到床边,拿起刚才的水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背对着他,不让他看清自己的表情。

  “还能怎么说?骂你。”

  她语气平淡:“让你以后少折腾,多惜命。这把岁数了还当自己是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这次就是给你个教训。”

  程昱钊松了口气。

  “就这些?”

  “你还想听什么?”姜知转过身问他,“医生说就是普通肺炎,加上你以前的那些旧伤没养好,这回才会反应这么大。输几天液,退烧了就能出院。”

  程昱钊在昏暗中看着她的轮廓,笑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