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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叔叔说的?”姜知重复了一遍。

  其实不用多想也能猜到怎么回事。医院门口那一面虽然匆匆而过,但那到底是程昱钊的亲姑妈,程姚嘴上说着不打扰,转身就把这消息给了程昱钊。

  姜知能理解。

  时谦放下筷子,向姜知伸出手:“让我也看看岁岁。”

  姜知把手机递过去。

  时谦接过,把手机架在面前的水杯旁,调整了一个能让自己和姜知都入镜的角度。

  “岁岁,刚洗完澡?头发要吹干再玩,不然容易感冒。”

  听见时谦的声音,岁岁声音都亮了。

  “时爸爸!我不冷,但是家里好无聊。江爸爸只顾着刷视频,姥姥和姥爷去看戏了,都没人陪我玩。”

  小孩子的抱怨总是带着撒娇的尾音,时谦耐心地听着,直到岁岁说完,才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那程叔叔呢?”

  岁岁答道:“今天他没来,我问江爸爸他去哪里了,江爸爸说他回家了。他是云城的警察,家也在云城,对不对?”

  时谦唇角笑意微凝。

  “回家”两个字落在耳中,有着截然不同的意味。

  因为姜知来了云城,所以那个原本赖在鹭洲死活不肯走的男人,也就跟着回来了。

  对于程昱钊来说,“家”从来不是程家、乔家,也不是警队的宿舍。他真正想回的那个家,是有姜知在的地方。

  她在哪里,他的视线就会跟到哪里。

  “岁岁聪明。”时谦夸赞一句,话锋微转,“但是岁岁,你是小男子汉,妈妈不在家,你的任务是要帮着姥姥姥爷照顾好家里。”

  岁岁抿嘴点头:“我知道了。”

  “还有,大人的行踪,不要随便传话。也不要随便听别人的话。小孩子只需要负责开心和长高,大人的事情,大人自己会解决。知道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重,也有些绕。

  岁岁在那头沉默了两秒,才拖着长音说:“知道啦。那时爸爸,你会把妈妈带回来吗?”

  “会。”时谦回答,“还会给你带礼物。”

  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映出时谦凝滞的神色。

  桌上的菜已经有些凉了,那颗蟹粉狮子头表面凝起了一层薄薄的油光,看着让人没什么食欲。

  他把手机递还给姜知,重新拿起筷子,迟迟没有再动。

  他没胃口了。

  从听到“程昱钊”那三个字开始,胃里就沉甸甸地坠着。

  “程昱钊知道你在云城。”

  姜知接过手机扣在桌面上,坦然道:“走的时候在医院门口碰见了他姑妈。”

  “碰巧?”

  “嗯,碰巧。”

  时谦听着,心中说不清地惘然。

  云城千万人口,几千条街道,第一医院每天吞吐着数以万计的病患与家属。偏偏在那个时间点,那个路口,她遇到了程姚。

  比起巧合,他宁愿认为是有人在刻意等待,或者有人在靠近。

  姜知正站在那个“重新开始”的边缘,她努力想要跨过去,想要把手递给他。但程昱钊显然不打算让她这么轻易地离开。

  他就像是一只受了伤却依然凶狠的狼,死死地咬住猎物的咽喉,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也不肯松口。

  时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

  “知知。”时谦突然叫她。

  姜知抬眼:“怎么了?”

  “如果……”时谦斟酌词句,“他不只是回家呢?”

  不只回家,而是来见她。

  姜知沉默了片刻。

  时谦虽然没有说出口,但那个意思已经悬在了两人中间。

  “腿长在他身上,路修在地上,谁也拦不住他要去哪。”

  是拦不住,还是不想拦?

  这个念头在时谦脑海里闪过,他没问。

  他垂下眼:“嗯,没错。”

  就像当年拦不住她爱上那个校外的交警,如今也拦不住那个特警满身伤痕地追过来。

  他能做的,只有守好自己的位置。

  时谦问:“明天晚上的游园会,还去吗?”

  “去。”

  他问得小心翼翼,她却答得太快。

  时谦心里被轻轻刺了一下,唇角重新扬起那个温和的弧度:“好,那我明天下了班来接你。”

  这顿饭吃到最后,谁也没有再动那盘狮子头。

  买单离开的时候,服务员礼貌地询问需不需要打包。姜知看了一眼那几颗凝着冷油的丸子,对服务员说:“这个不要了。”

  冷了,变味了。

  时谦站在一旁,闻言眸光微动。

  回去一路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到了酒店,他陪她走进大堂,一路送到了电梯口。头顶的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始终没有交叠。

  “谢谢你送我回来。”姜知客气道。

  时谦站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像在天台上那样拥抱她。

  电梯到了,“叮”的一声,门向两侧滑开。

  时谦没有动,突然笑了笑:“如果不喜欢狮子头,下次我们去吃别的。”

  姜知正准备迈步的脚一顿,回头看他。

  “不用因为它是招牌菜,或者因为它是我夹给你的,就勉强自己咽下去。”

  姜知心口微颤,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快上去吧。”时谦没等她回应,温声催促。

  姜知几乎是有些慌乱地走进了电梯。

  转过身的那一刻,她看到时谦还站在原地。

  他站在大堂明亮的灯光与电梯井投下的阴影交界处。半张脸隐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注视着她。

  姜知怔了片刻,下意识地想要按住开门键,在触碰到按钮的前一秒停住了。

  说什么呢?

  说我会努力爱上你?

  还是说对不起?

  眼看着电梯门缓缓关闭,那道光影交界的缝隙越来越窄,直到彻底合拢,将时谦留在了那个她看不见的世界。

  电梯上行,姜知被封闭在这个狭小的上升空间里,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手指拍在控制板上。

  电梯在三楼停下,门刚开了一条缝她就侧身钻了出去。

  两个电梯都在往上走,姜知推开了安全通道的门。楼道里空旷寂静,只有感应灯随着她的脚步声一盏盏亮起。

  两层楼的高度,不过几十个台阶。

  她穿着高跟鞋,跑得很快,到一楼的时候,呼吸已经有些急促。

  站在安全通道的门口,视线急切地望向电梯口的位置。

  空的。

  时谦已经走了。

  姜知缓了缓,坐在旁边的台阶上。

  这一瞬间,只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又像是松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