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洲的四月,风是暖的。

  姜知走出机场,深吸了一口气。

  江书俞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把墨镜往头顶一推,转身张开双臂。

  “闻到了吗?知知,你闻闻!”

  姜知瞥他一眼:“鱼腥味。”

  “俗!太俗了!”江书俞啧了一声,“这是自由的味道!是金钱的味道!是我们小花生米茁壮成长的味道!”

  姜爸姜妈跟在后面,看到女儿这般轻松的笑脸,那点不安也就烟消云散了。

  “走吧。”

  姜知回头冲父母招手:“去我们的新家。”

  *

  程昱钊被张副队强行塞进车,一路押回了警队宿舍。

  虽然没出什么事,但他在马路中央突然跪倒的样子确实把一众兄弟吓得够呛。

  冲了个冷水澡,飞机的轰鸣声像耳鸣一样,怎么也静不下心。

  一直想着姑妈那句“她在母婴店盯着衣服看了半天”。

  姜知那种性子,如果真的那么悲痛,她应该避开所有和孩子有关的东西,绝不会驻足观看。

  除非……

  违和感和探究欲让他无法安坐。

  看了看时间,程昱钊抓起车钥匙,去了恒隆广场。

  路上,他询问了程姚店铺位置,又被程姚骂了一顿,说他净做无用功。

  可程昱钊想,如果无法参与她的未来,他卑劣地想要去窥探她留下的一点痕迹。

  哪怕是一点点。

  没多久,他站在了“小天鹅”高端母婴坊的门口。

  橱窗里挂着一件鹅黄色的婴儿连体衣,旁边摆着同色系的小鸭子布偶。

  很小,也就他两只手拼起来那么大。

  这就是那天姜知看的东西?

  程昱钊隔着玻璃,伸出手虚虚地比划了一下。

  这么小的衣服,穿在孩子身上是什么样?

  “先生?您是要给宝宝看衣服吗?”

  导购员注意到这位在门口站了许久、神色晦暗的男人,犹豫着走出来招呼。

  程昱钊收回视线,掏出手机,调出一张姜知的照片。

  “你好,我想问一下,几天前,大概是四月六号,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照片上的姜知笑意明艳,还是他们刚结婚时拍的。

  导购凑近看了看:“啊,是这位太太啊。我有印象,太有印象了。”

  程昱钊眸光一凝:“她来过?”

  “来过的。”导购说:“这么漂亮的孕妈妈可不多见,而且她说话还挺……特别的,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程昱钊眉心微蹙:“孕妈妈?”

  他还没深想,毕竟来这里的女性,大多都是准妈妈。

  又问:“她说什么了?”

  导购犹豫了一下,还是实话实说:“当时有位路人多嘴,问她孩子爸爸怎么没陪着一起来。”

  “她怎么说?”

  导购觉得自己看透了本质,这就是夫妻吵架。

  她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她说孩子爸爸死了,坟头草都两米高了。”

  程昱钊:“……”

  死了。

  又把他说死了。

  上一次是转账备注里的“死人”,这一次是“坟头草两米高”。

  程昱钊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到底是有多恨他,才会在每一次提到的时候,都恨不得他是个死人。

  他扯了扯嘴角:“……衣服帮我包起来吧。”

  那是她看过的。

  既然她没买,那就他来买。

  哪怕孩子没了,留个念想也好。

  “好的先生。”

  导购见生意做成,一边打包一边劝:“那是您太太吧?不是我说,您这当老公的也太心大了。那是孕妇哎!您得哄着,怎么能让孕妈妈生气呢?”

  “她看着心态挺好,又是挑衣服又是开玩笑的。但怀孕头三个月最重要了,情绪必须要稳定,不然对胎儿不好的。”

  正准备扫码付款的手一顿。

  “你说什么?”

  导购:“啊?我说情绪要稳定……”

  “上一句。”程昱钊问,“你说她怀孕头三个月?谁告诉你的?”

  “……啊?”导购懵了,“她自己说的啊。我看她挑那种初生儿的衣服,问了一句几个月了,她亲口说两个多月了。”

  程昱钊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耳边的嗡鸣声更重了。

  两个多月?

  他在脑子里把最近的事过了一遍。

  两个多月前,正是他们在云湾酒店出事的时候。

  医院里,姜知说孩子没保住。

  她没让他碰一下,急着出院,急着要离婚,急着拉黑他所有的联系方式。

  美佳禾的B超室门口,他明明看见了那个背影,可时谦拦着他,信誓旦旦地说里面是他的“未婚妻”。

  离婚那天在民政局,她护着小腹上车。

  无数个被他忽略的细节拼凑在一起。

  所以……那个背影真的是姜知。

  她也不是肚子疼,是出于本能的保护。更不是恶心他,只是怀孕的反应。

  如果孩子没了,姜知怎么可能来母婴店,还和别人说怀孕两个月了?

  她在骗他。

  为了离开他,哪怕是已经怀孕了,也要撒这样一个弥天大谎,也要让他做一个“死人”。

  真狠啊。

  姜知,你真狠。

  “哈……”

  程昱钊突然笑了一声,眼睛有些红。

  这算什么?

  去父留子?

  导购被他笑得头皮发麻,抱着衣服不敢动:“先、先生?”

  他没应声,转身大步冲出了母婴店。

  “哎!先生!衣服还要不要了?”

  程昱钊充耳不闻。

  他拉开车门,手有些发抖,缓了一会儿,才开出地库,直奔云城第一医院。

  是时谦签的字,是他让人改了记录。

  好一个医者仁心。

  到了医院,程昱钊直接去了儿科诊区。

  正是下午就诊高峰,大厅里全是孩子的哭闹声。

  他问了护士时主任的诊室,站在走廊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

  里面的人戴着眼镜,正拿着压舌板给一个小孩看嗓子。

  神情专注,温柔耐心。

  这就是姜知信任的人。

  直到里面的诊疗结束,家长千恩万谢地带着孩子离开。

  时谦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鹭洲那边的师兄刚才发来微信,说已经接到了人,一起去了新家,环境不错。

  他叹了口气,拿起笔:“下一位。”

  门被推开,进来的不是患儿。

  程昱钊反手把门关上,拧上锁。

  时谦抬头,看见是他,摘下眼镜。

  “儿科只接诊十四周岁以下的儿童。要是来看脑子,出门左转上五楼神经内科。”

  程昱钊:“时医生,我是想问你要一份东西。”

  时谦神色不变:“我不觉得我有什么东西能给程队。”

  “你有。”程昱钊逼近一步,“把姜知的产检报告给我。”

  时谦转着手里的钢笔,轻笑:“姜知流产了。作为儿科医生,我无法凭空变出一份产检报告。”

  程昱钊点点头,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

  “那她去母婴店看的小衣服,是买给你穿的吗?”

  “别装了,有人看到她了,她也亲口说她怀孕两个多月了。坟头草两米高的‘死人’爸爸,除了我,还能有谁?”

  “时谦,你们还要演到什么时候?”

  诊室里一片沉默。

  时谦转笔的动作停了,良久,他把钢笔插回胸前的口袋。

  终于反应过来了啊。

  比他预想的,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