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南飞歌 第257章 接纳

小说:扶南飞歌 作者:一言 更新时间:2026-02-28 11:20:58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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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青山看了看墙上的钟,站起身:“我就不跟你多聊了,得回去休息了。”

  他起身的动作还是慢,但比来时稳了些。林默推着轮椅送他到门口,那位中年助理已经等在那里。

  “真不用我派人送你?”林默问。

  “不用,有车。”霍青山摆摆手,被助理引着往外走。走到院子中央时,他停下脚步,回过头。

  夜色里,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路灯的光斜斜地照下来,在霍青山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

  “保重。”霍青山说。

  “你也是。”林默的声音有些哑。

  霍青山转身,继续往外走。他的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单薄,但腰板挺得很直,步伐很稳。

  林默坐在轮椅上,一直看着,直到霍青山上了车,车子驶入夜色,消失在街角。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夜来香的香气还在浮动,虫鸣声依旧。

  中年助理轻声问:“林先生,要进去吗?”

  林默摇摇头,又在院子里坐了很久。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推着轮椅回了屋。

  霍青山回到船上时,已经快凌晨两点了。

  码头静悄悄的,他的那艘老旧的船静静地停泊在水面上,遥遥可见。船身的灯光已经熄灭了大半,只有几盏夜航灯还亮着。

  霍青山踏上甲板,脚步轻缓。他本想径直回房,却无意间发现女儿云知羽的房间还亮着灯。

  舷窗里漏出暖黄的光,在浓沉的深蓝色夜幕里,像一颗落定的小星星。

  霍青山顿住脚步,望着那扇窗看了几秒,稍作迟疑,轻轻敲了敲门,而后转身走向茶房。

  他拧开茶房的灯,将锦盒小心搁在茶几上,便动手烧起水。不是泡茶,是冲咖啡——椰奶咖啡,云知羽偏爱的口味。

  水沸了,他动作生疏地冲调好咖啡,加两勺椰奶,慢慢搅匀。刚收拾停当,就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脚步很轻,在门口顿了顿,带着几分迟疑,随即响起几下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霍青山开口。

  门被推开,云知羽立在门口。

  霍青山朝她招招手:“来,坐。”

  云知羽走进来,在霍青山对面的椅子上落座。

  霍青山将咖啡轻轻推到她面前:“趁热喝吧。”

  云知羽望着那杯咖啡,指尖未动。眼眶忽然一热,她忙低下头,掩饰着心里汹涌的情绪。再抬眼的时候,神色已经归于平静了。

  她抬手端起杯子,浅抿一口。椰奶的清甜裹着咖啡的微苦在舌尖漾开,温温的暖意从喉间一路淌下去。

  霍青山还是头一回看到云知羽接受他的东西。

  虽然以前,霍青山做了很多顿饭,但是,云知羽都不知情。这一杯咖啡,算是霍青山头一回正大光明地递到她面前,她正大光明地接受。

  霍青山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随后,他伸手,将锦盒推到云知羽面前。

  “林默交给我的时候,说是物归原主。”霍青山的声音很温和,“其实我现在把它给你,才算是真正的物归原主。这本来就是云家的东西。”

  云知羽放下杯子,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刹那间,关于过往的种种尽数在脑海里翻涌。爱与恨,血案与复仇,一张张熟悉的脸孔,一件件铭心的往事……所有的一切,都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她的手微微有些颤抖,但她稳住了,慢慢解开丝带,打开盒盖。

  卷轴展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灯光下,那些字迹仿佛活了过来。每一个笔画,每一个转折,都透着千年岁月沉淀下来的气韵。

  她的手指轻轻抚过宣纸,触感温润。

  卷首那三个字:百戏赋,让她心中一动。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两滴……

  霍青山看着女儿落泪的样子,心里疼了一下。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等着。

  过了很久,云知羽才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那种释然的笑。

  “不管怎么样,”霍青山开口,声音依旧平静,“日子都越来越好了。而且看到你成长得如此优秀,我也就放心了。”

  这是他的真心话。刚查出胰腺癌的时候,他第一反应是不能接受——不是怕死,是怕自己走了,女儿没人保护,该怎么生活?那阵子他焦虑,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但经过这段时间,看着云知羽一天天成长,看着她跟陆栖川他们一起排练,看着她从容地处理团里的事务,他的心态慢慢放松了。

  女儿成长得很优秀。不管是绸吊杂技,还是做人做事,都无可挑剔。加上还有陆栖川、岳鹿、牧初他们,大家都像亲人一样对待她。这些都让霍青山感到安心。

  云知羽擦了擦眼泪,把卷轴小心地卷好,放回锦盒里。

  她抬起头,看着霍青山,“明天的演出,你会到场吧?”

  霍青山笑了:“当然。我是老板,怎么能不来?”

  “那你要好好休息。”云知羽说。

  霍青山愣了下,一股感动涌上心头,瓦解着他的故作从容和故作洒脱,眼底不觉漫上一层湿意,连喉间都轻哽了几分。他没有再多说,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声音低柔:“好,听你的。”

  云知羽轻轻站起身,将锦盒拢在臂弯里,缓步走到门边。手刚触到门框,她却忽然停下脚步,微微侧过身,回头望过来。

  霍青山还坐在那里,灯光落于他的脸上。头发已添了花白,眼角眉梢的细纹又深了不少,就连从前那般炯炯有神的眼睛,此刻也蒙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门轻轻关上了,茶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霍青山仍坐在原地,又静坐了片刻。腹部的隐痛再度悄然袭来,他却浑不在意。脑海里忽而闪过林默的话,念起孙恩胜这个名字,心底那丝莫名的不安,便又悄悄浮了上来。

  但他很快轻轻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念头尽数拂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明日是重要的演出日子,眼下这件事最重要。

  他缓缓撑着身子站起,熄了灯,走回自己的房间。

  船身在夜色里微微摇晃,像母亲轻晃的摇篮,温柔又安稳。码头的灯火映在水面,揉碎成千万点细碎的金光,在波心里轻轻漾着。

  霍青山躺到床上,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