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林家小院。

  清晨八早,大公鸡跳到墙头上,扯着嗓子打了个鸣,把天边最后一层夜色给叫散了。

  周桂香跟着醒了,系着围裙进了灶间,灶膛里的火已经烧起来,噼噼啪啪地响。

  铁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白气,把她鬓边的碎发蒸得潮乎乎的。

  她一边搅着锅里的粥,一边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禾,烟火气顺着烟囱飘上去,散在青灰的天色里。

  林茂源的房门响了一声。

  他背着那个磨得边角发亮的药箱出来,站在院子里活动了两下胳膊,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露水的湿,有柴火烟的香,还有灶房里飘出来的米粥味。

  他在灶房简单吃了两口,便拉开院门出去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院外。

  紧接着是林清山的屋门。

  他扛着锄头出来,锄板上还沾着昨天带回来的干泥巴。

  张春燕追到门口,往他手里塞了个粗面馍馍,

  “路上吃。”

  林清山接过来,咬了一口,边走边嚼,锄头在肩上一颠一颠的。

  南房里,晚秋翻了个身。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

  “唔....”

  林清河其实早醒了。

  他就那么侧躺着,支着脑袋,看旁边那个人在床上拱来拱去,像只钻被窝的小狗。

  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醒了?”

  晚秋闷闷地“嗯”了一声,没动,也没睁眼。

  林清河伸手,拿指头戳了戳她的肩膀。

  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身上的热乎气儿。

  “不是说今天休息吗?多睡会儿,没人催你。”

  晚秋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林清河也不催她。

  他就那么躺着,把手枕在脑袋下头,看着窗外的天从灰白变成淡蓝,看着那一小片天被窗棂切成几块。

  对面灶房的烟囱正对着这个窗户,青灰色的烟一缕一缕地飘上去,散得没影儿了。

  过了好一会儿,晚秋才慢慢翻过身,睁开眼睛。

  刚睡醒的眼神还雾蒙蒙的,眨了眨,才聚起光来。

  “清河。”

  “嗯?”

  “咱们今天干啥?”

  林清河认真地想了想,

  “三哥说休息,你想干啥?”

  晚秋眨眨眼,

  “我也不晓得。”

  “那就先起来,吃了饭再说。”

  早饭摆在灶屋里,

  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米油都浮在上头,亮汪汪一层。

  周桂香端出来的咸菜切得细细的,拌了香油和辣椒面,红艳艳的惹人馋。

  还有一碟子腌萝卜条,脆生生的,咬一口嘎嘣响。

  三个人围坐着,吃得慢悠悠的。

  晚秋端着碗,筷子拨着粥,吃得心不在焉。

  眼睛往院墙外头瞟了一眼,又收回来。

  林清河埋头喝粥,晚秋拿脚尖在桌子底下踢他,他就着那个姿势,侧过头冲她挤了挤眼。

  土黄趴在她脚边,眯着眼睛打盹。

  吃过早饭,碗筷收了,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大眼瞪小眼。

  日头升起来些了,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

  林清河靠在墙根下,手里拿着那本《扎彩要诀》。

  书皮已经翻得起了毛边,他翻了几页,又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

  晚秋蹲在井台边,捡了根树枝,在地上画图。

  画一个,拿脚尖抹了,再画一个。

  林清舟在院子里闲坐了一会儿,也觉得皮子发痒,心想着,干脆去看看兔子。

  土黄打了个哈欠,舌头卷了卷,又眯上眼睛。

  “三哥,”

  晚秋忽然开口,

  “咱们出去走走吧?”

  林清舟抬起头,

  “你去哪儿?”

  晚秋想了想,眼睛亮起来,

  “去后山吧?看看有没有野菜,这个时节,蕨菜应该正嫩,灰灰菜也能掐了。”

  林清舟还没说话,林清河已经把书扔回了南房,

  “好啊!这几天光忙着做纸扎,又是扎骨架又是糊纸,手都快僵了,好久没去山上了。”

  林清舟看了他们一眼,拍了拍衣摆站起来。

  “走吧。”

  三个人背着背篓出了院门。

  土黄一骨碌爬起来,耳朵一抖,颠颠儿地跟在后头,小短腿跑得飞快。

  日头又升高了些,晒得人从骨头里往外透着暖意。

  村道两旁,几丛野草长得正旺,狗尾巴草毛茸茸的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

  迎面走过来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里头装着针头线脑,糖豆子。

  他看见林清舟,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林三郎,这是去哪儿?”

  林清舟点点头,

  “上山转转。”

  见林家人没有买东西的想法,货郎笑呵呵的说了两句就错身过去了。

  出了村,上了后山的路。

  两边的草长疯了,齐膝深,绿得发亮。

  草丛里开着各色野花,黄的苦菜花,白的蛇莓花,紫的野豌豆花,星星点点撒了一地。

  有蝴蝶在花间飞来飞去,翅膀一张一合的,落在花上就敛成一片小小的彩页。

  晚秋走在最前头,眼睛四处瞟,比寻宝还仔细。

  她一会儿看看这丛草,一会儿翻翻那片叶,恨不得把每寸地皮都打量一遍。

  土黄在她脚边跑来跑去,鼻子贴着地使劲嗅,嗅着嗅着又猛地抬起头,冲着草丛里嗷嗷叫两声,八成是惊着了什么虫子。

  “灰灰菜!”

  晚秋蹲下来,手快地掐了一把嫩尖,嫩生生的叶子掐断时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她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股青滋滋的草腥气。

  直接放进背篓里。

  走了几步,她又停下来,拨开一丛野蒿。

  “好肥的马齿苋!”

  又掐了一大把,梗子又嫩又水灵,一掐就冒白浆。

  林清河跟在后头,看着她忙活,嘴角一直弯着。

  阳光从侧边照过来,在她脸上打出柔柔的光,几缕碎发被汗黏在额角上,亮晶晶的。

  “你这是出来玩还是出来干活的?”

  他笑着问。

  晚秋头也不回,

  “都干都干!这叫...那个什么...一举两得!”

  林清舟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走了一会儿,晚秋忽然停下来,指着前头一片林子,声音里带着欢喜,

  “清河,三哥,我去前面看看,还有没有菌子捡!”

  晚秋跑过去,背篓在她身后一晃一晃的。

  林清河和林清舟也跟上去。

  林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像从亮堂堂的堂屋跨进了里屋。

  凉意扑面而来,带着腐叶和湿土的气息,还有野草野花混在一起的清冽味道。

  脚底下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沙沙作响,像踩在旧棉絮上。

  晚秋蹲下来,手轻轻翻开一片落叶,底下冒出几株嫩绿的东西,蜷着小小的卷儿,像还没睡醒的娃娃。

  “呀,蕨菜!”

  晚秋小心翼翼地掐了几根,手指顺着梗子掐下去,能感觉到里头的汁水。

  掐断时那一声轻响,听着就让人觉得满足。放进背篓里。

  晚秋觉得,还是出来跑山有意思,比单纯闲着好玩多了。

  土黄跟着在林子里跑来跑去,兴奋得尾巴都要摇断了。

  一会儿追着只松鼠跑到树底下,仰着脑袋嗷嗷叫,

  一会儿又把鼻子拱进落叶堆里,拱得枯叶乱飞,末了叼出来一根烂树枝,得意洋洋地晃。

  林清河站在旁边,看着晚秋忙活,忽然开口。

  “三哥,你说咱们以后,是不是每年都能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