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桂香背着背篓,顺着村道往家走。

  背篓里的草药沉甸甸的,压得肩膀有些酸,可她心里头舒坦,今儿个收获不错,够晒好几天的了。

  拐进自家小道,远远就看见院门敞着。

  里面已经大变样了。

  后院那边,两间新起的屋子已经立得齐齐整整的,顶棚的骨架编好了,黄泥糊上去了,正等着晒干。

  院子里,空地上搭了好些竹竿,长的短的,高的矮的,横七竖八地支棱着。

  竹竿上晾着的,是一张张染好的纸。

  黄的,红的,青灰的,还有淡淡的紫色,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和的光,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是什么活物在轻轻摆动。

  满院子都是。

  周桂香站在那儿,看着这一院子的彩纸,忍不住“哟”了一声。

  “这么多?”

  她放下背篓,走到近前,伸手摸了摸那些纸。

  染得匀,颜色透进去了,晾得也及时,没有皱巴巴的。

  她点点头,心里头满意得很。

  可这满院子的纸,人呢?

  她四下看了看,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灶房没人,后院只有林茂源和林清舟在收拾工具。

  东厢房的门半掩着,听不见动静。

  “清河?”

  她喊了一声。

  林清河从南房里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本翻开的书,看样子是在看书。

  “娘,回来了?”

  周桂香点点头,指了指那满院子的纸,

  “人都哪儿去了?这纸晾着,人就不见了?”

  林清河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大哥大嫂和晚秋,带着土黄去李有财家了。”

  “去有财家?干啥去了?”

  林清河嘴角弯了弯,

  “带土黄去找他家的大狗学狗叫去了。”

  周桂香一听,忍不住笑了,

  “还真去啦?”

  林清河点点头,

  “嗯,大嫂说,趁天还没黑,带它去学学。”

  周桂香笑着摇摇头,没再说什么。

  她走到井台边,打水洗了洗手,又洗了把脸。

  -

  李有财家院门虚掩着。

  林清山抬手敲了敲门,

  “有财叔?在家不?”

  里头传来一阵狗叫,那嗓门又粗又亮,“汪汪汪”的,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紧接着是李有财的声音,

  “大黄,别叫!”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有财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根旱烟袋,看见门外站着的三个人,愣了一下。

  “清山?春燕?”

  他目光扫过三人,又低头看了看晚秋怀里抱着的那团毛茸茸的东西,

  “你们这是....?”

  林清山嘿嘿笑了两声,

  “有财叔,来麻烦你了。”

  李有财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说进来说。”

  三个人进了院子。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齐整,墙根下堆着些劈好的柴,几只鸡在角落里刨食。

  一条大黄狗趴在堂屋门口,懒洋洋的盯着来人,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

  说是大肥狗,但其实跟现代那些粗的跟桶一样的大肥狗不一样,

  李有财家的大黄,就是壮实。

  跟山里那些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野狗不一样,这条大黄狗皮毛油亮,四条腿粗壮有力,趴在那儿像座小山。

  林清山忍不住赞了一句,

  “有财叔,你家这狗养得真好!”

  李有财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那是,我这大黄可是顿顿有食吃,跟人吃的一样。”

  张春燕在旁边接话,

  “有财叔,你这狗是真壮实,我们村那些野狗跟它一比,都不叫狗了。”

  李有财摆摆手,又问了一遍,

  “你们这是...?”

  林清山指了指晚秋怀里的土黄,

  “有财叔,是这么回事,我家这小狗崽,娘死得早,没人教它叫,今儿个寻思着带它来跟你家大黄学学。”

  李有财听完,“噗嗤”一声笑出来。

  “学狗叫?”

  他笑得直摇头,

  “你这...我这活了半辈子,头一回听说狗还得学狗叫的。”

  林清山挠挠头,

  “有财叔,你别笑,它真不会叫,你听听....”

  他说着,冲晚秋怀里喊了一声,

  “土黄,叫一个。”

  土黄正趴在晚秋怀里东张西望,听见有人喊它,抬起头,张嘴就是一声,

  “嗷~~”

  那声音又尖又细,跟小狼崽子似的,跟“汪汪”半点不沾边。

  李有财听见这叫声,笑得更厉害了,

  “哎哟,这什么玩意儿?这是狗吗?”

  李有财仔细看了看,确实也不像狼崽子啊,

  林清山一脸无奈,

  “是狗,是狗,就是不会叫。”

  李有财笑够了,冲大黄招招手,

  “大黄,过来。”

  那条大黄狗这才站起来,慢悠悠走过来,尾巴轻轻摇着。

  它走到晚秋跟前,低下头,凑过去闻了闻土黄。

  土黄被这么大一条狗凑过来,居然一点都不怕,反而从晚秋怀里探出脑袋,也伸着鼻子去闻大黄。

  两只狗,或者说,一只狗和一只看起来像狗的小东西,就这样你闻闻我,我闻闻你。

  闻着闻着,土黄忽然张嘴,又“嗷”了一声。

  大黄愣了一下,低下头,冲它“汪”了一声。

  那嗓门又粗又亮,震得土黄浑身一抖,往晚秋怀里缩了缩。

  可缩了一下,它又把脑袋探出来,冲着大黄“嗷嗷”叫了两声。

  大黄又“汪”了一声。

  一狗一狐,就这样你一声我一声地叫了起来。

  虽然一个粗一个细,一个像狗一个不像狗,可这么一来一回的,竟有几分像是在对话。

  李有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笑就没断过。

  他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土黄,忽然“咦”了一声。

  “你家这狗崽子....”

  他眯着眼睛,

  “开脸不错啊。”

  林清山凑过去,“啥?”

  李有财指着土黄的脸,

  “你看这眉眼,这毛色,长得板正,我家大黄小时候都没它长得好看。”

  他伸手摸了摸土黄的脑袋,土黄也不躲,反而蹭了蹭他的手。

  李有财笑了,

  “这狗崽子灵性,不怕生。”

  林清山在旁边说,

  “它从小吃人奶长大的,跟人亲。”

  李有财点点头,

  “怪不得,好好养着,长大了错不了。”

  土黄跟大黄玩了一会儿,胆子渐渐大了起来,从晚秋怀里挣下来,跑到大黄旁边,仰着脑袋看它。

  大黄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它,土黄被拱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也不恼,爬起来又往大黄身上蹭。

  晚秋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

  日头又西斜了些,天色渐渐柔和下来。

  李有财站起身,拍拍手上的灰,

  “行了,让它们玩会儿,你们坐,我去给你们倒碗水。”

  林清山连忙摆手,

  “不用不用,有财叔,我们就是来麻烦你一下,一会儿就走。”

  李有财瞪他一眼,

  “麻烦什么麻烦,一碗水又不值钱。”

  他转身进了灶房,不一会儿端着几碗水出来。

  几个人接过碗,喝着水,看着院子里那一大一小玩成一团。

  土黄不知怎么的,忽然冲大黄“汪”了一声。

  那声音还是怪,可隐约有那么点狗叫的意思了。

  林清山眼睛一亮,

  “嘿,可算学会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