埋个病死的逃难者,虽然吓人,但还在理解范围内。

  杀人,还是杀村医!这冲击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说是两户村民为了求药,跟王守仁起了冲突,动了手,具体咋回事还不清楚,但王守仁死了,行凶的人跑了。”

  李德正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杏花村周里正的意思,是让咱们都警醒点,凶手在逃,可能带伤,可能带病,谁知道会不会慌不择路,跑到邻近村子来。”

  他看了一眼林茂源,

  “林大夫,咱们早上埋的那个身上是有刀伤吧?”

  林茂源沉重地点点头,

  “有,肋下一道,不算太深,但确实是利器所伤,时间不长。”

  众人又是倒吸几口凉气,

  不是同一个凶手,但都是下河村出来的,都带着伤,都带着病.....

  下河村到底乱成什么样了?

  “所以,叫大家来,一是这事瞒不住,也不能瞒,得让大伙都知道外头险到什么地步了。”

  李德正环视众人,

  “二是,咱们得商量商量,接下来,咱们清水村,该怎么办?”

  沉默。

  只有艾草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隐约的鸡鸣狗吠。

  “还能咋办?”

  李海田率先开口,他是猎户,长得粗壮,声音也狠厉一些,

  “把篱笆扎紧呗!多派几班人守着路口,日夜不停!看到生人,特别是下河村方向来的,一律不准进!”

  “海田说得对,”

  李有财接口,他脑子活络些,

  “光堵路还不够,咱们自己村里也得巡查起来,特别是晚上,保不齐有人翻山,钻林子摸进来。”

  “那....那万一真有那亡命徒,带着刀硬闯呢?”

  “咱们守村的后生,半大孩子多,真动起手来.....”

  “真到那份上,也只能拼了!”

  “总不能让他进村祸害!咱们几个老家伙,加上壮劳力,轮班,手里带上家伙!”

  “对!怕个锤子!”

  有人附和。

  “可是.....”

  陈老先生颤巍巍地开口,他年纪最大,经历也多,

  “动刀动枪,万一闹出人命,事后官府追究起来......”

  这话又让大家陷入了沉默。

  是啊,眼下乱,可以后呢?时疫总会过去。

  但杀人可是重罪!

  “陈老说得在理,”

  赵老爷子咳嗽两声,

  “咱们是守村,自保,不是去杀人!真要到了那一步,也得有个分寸,最好能制住,捆了,等日后官府处置。”

  “赵老爷子,你说得轻巧,”

  李海田摇头,

  “那都是敢杀村医的亡命徒,红了眼的,你留手,他可不留手!”

  “那也得尽量!”

  李德正定了调子,

  “咱们是良善百姓,不是土匪,守村第一,尽量不伤人,更不杀人,

  真到了万不得已.....保自家村子要紧!

  天塌下来,我这个村长先顶着!”

  这话给了大家一些底气,也定下了底线。

  “村长,”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林茂源开口了,

  “下河村这事....根源还是缺医少药,人到了绝境,才会不顾一切,

  咱们村药也不多了,我家亦无药可用。

  我想着,有些草药咱们后山就能找到,是不是组织几个人,进山采一些?

  至少常用的清热解毒,退烧止泻的,备一些,万一咱们自己人有个头疼脑热,也不至于抓瞎。”

  李德正沉吟。

  林茂源的提议很有必要,但风险也大。

  “采药的事....再议吧。”

  李德正想着自家还有些草药,便先将采药的事暂时压下,

  “眼下最要紧的,是加强守备,从今天起,村口路障再加一道,晚上点上火把,

  巡逻队,白天两班,晚上三班,每班至少四个壮劳力带两个小子,

  各家各户,门窗栓好,夜里警醒点,有异常动静,立刻敲锣!”

  他一条条安排下去,众人纷纷点头。

  “还有,”

  李德正想起什么,

  “咱们村的艾草,各家都分一些回去,每天在院里,屋里熏一熏,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总没坏处。”

  “还有一事,”

  老陈头慢悠悠地说,

  “咱们村的消息,不能断了,杏花村,下河村那边万一有什么大变动,咱们得知道,

  是不是....隔几天,派个机灵胆大的,远远地去探探风声?

  不接触,就看看动静。”

  “这个主意好!”

  李德正眼睛一亮,

  “消息不通,跟瞎子一样,更危险,这事....有财兄弟,你常跑外,认识路,你看....”

  李有财面露难色,但到了这个时候,最终还是咬了咬牙应下,

  “行,我隔三差五,找机会绕远路去探探,不过说好,我只远远看,绝不靠近,更不接触。”

  事情一件件商议,对策一条条定下。

  没有多智近妖的妙计,只有普通人面对危机时,竭尽全力,战战兢兢想出来的笨办法。

  互相补充,互相提醒,有争执,有妥协,有恐惧,也有咬牙硬撑的决心。

  艾草的烟,在晒谷场上空久久不散。

  李德正看着渐渐散去,步履沉重的乡亲们,肩膀上多了一些分量。

  至少他不是一个人在苦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