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笙在陈府住了两夜,该谈的谈完了,该看的也看了。

  第三天卯时,天没亮透,他就起了。

  叶婉清提前一晚把干粮包好了——四个杂粮饼,一包咸菜丝,用油纸裹了三层,结结实实地塞进一个布袋里。

  布袋旁边还有一个包袱,里头装着给婉柔的炭笔、给婉仪的虎头鞋、还有那匹细棉布。

  叶笙拎起包袱的时候,叶婉清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天还黑着,廊下的灯笼快燃尽了,只剩豆大一点光。

  叶婉清穿了件厚夹袄,站在灯笼底下,手里捧着一碗热粥。

  “喝完再走。”

  叶笙接过碗,靠在廊柱上,三口喝完。

  粥里搁了红枣,甜的。

  “回去以后好好学,别让你陈伯伯操心。”

  “嗯。”

  叶笙把碗递还给她,接过包袱往肩上一甩,转身就走。

  走到院门口,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爹”。

  叶笙没回头,摆了摆手。

  院门关上的那一瞬,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细小的抽鼻子声。

  陈海在府门外等着,旁边牵着那匹快马,马背上绑了一个包裹。

  “我给你备了些东西,路上用得着。”陈海拍了拍包裹,“一壶酒,一包肉干,还有一把匕首——刃口好的那种,我从军器坊借来的。”

  “借?”

  “嗯,借。”陈海的表情理直气壮。

  叶笙翻身上马,正要走,巷子口叮叮当当跑来一个人——陈文松。

  这小子穿着昨天的短打,头发都没束利索,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跑得满头汗。

  “笙叔!”他在马前站定,手里攥着一个东西。

  叶笙低头看他。

  “这个……麻烦笙叔带给……带给两个妹妹。”

  叶笙把石头接过来,在手里翻了翻。

  石头磨得不错,花刻得不怎么样。但看得出花了心思。

  “行,我带到。”

  陈文松松了一口气,又站着不动了,嘴巴张了合、合了张。

  陈海在旁边咳了一声。

  陈文松的脸红了,往后退了一步,低着头,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叶笙没多看他,打马出了巷子。背后陈海骂了他儿子一句什么,风一吹,听不清了。

  叶笙走的不是来时的官道。

  陈海昨晚给他看了一份最新的路况通报——从荆州到清和县的官道上,这两天出现了好几拨来历不明的人。

  有可能是靖王残部的溃兵,也有可能是白莲教在沿路设的暗桩。

  叶笙选了一条河边的小路,沿着水路往南走。

  小路窄,不好走马,但胜在隐蔽,两边是连片的芦苇荡,人走在里头,外面根本看不见。

  走了大半个时辰,太阳出来了。

  河面上的雾气散了,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叶笙勒住马,在芦苇丛的边缘停下来,往河面上看了一眼。

  河面上有三条船。

  不是商船——商船的吃水线深,走得慢,桅杆上挂旗号。

  这三条船吃水浅、船身窄,没挂任何旗号,划桨的节奏快且整齐。

  军船。或者说,从军船改过来的快船。

  三条船从下游方向逆流而上,排成品字形,间隔不到五十步。

  船头各站着一个人,手里端着弩——不是猎户用的那种小手弩,是军用的踏张弩,能在六十步外穿透皮甲。

  叶笙把马拴在芦苇丛深处,自己趴在一块高出水面的土坡上,眯着眼看。

  三条船没有靠岸的意思,径直往上游方向开。

  从行进路线看,目标是荆州方向。

  白莲教的探路船?还是别的什么?

  叶笙正想着,品字形的右船忽然改了方向,往他这边靠过来。

  不是冲他来的——那条船朝岸边划了百十步,在一处石滩旁停了。船上跳下两个人,涉水上了岸,弯着腰往芦苇丛里钻。

  两个人离叶笙藏身的位置不到二百步。

  叶笙没动,屏住呼吸,听。

  脚步声在芦苇丛里窸窸窣窣地移动,越来越近,近到六七十步的距离。

  然后停了。

  “就这儿。”一个粗嗓子,口音偏南。

  “深了点,船上看不见。”另一个。

  “就是要看不见。信号桩插在明面上,第一个被人拔了。”

  插什么信号桩,叶笙的耳朵竖了起来。

  窸窸窣窣的声响持续了一阵——像是在挖土。

  过了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原路返回,涉水上了船。

  三条船汇合,继续往上游开,不到一刻钟就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叶笙等了足足两刻钟,确认没有第四条船跟上来,才从土坡上起身,猫着腰往那两个人停留的位置摸过去。

  芦苇丛被踩倒了一小片,地面上有新翻的土。

  叶笙拨开浮土,底下埋着一根半臂长的竹竿,竹竿顶端削尖了,缠着一圈红布条。

  信号桩。

  他把竹竿拔出来,在手里掂了掂。

  竹竿是空心的,里面塞着一个蜡封的纸卷。

  叶笙掰开蜡封,抽出纸卷。

  纸上只写了四个字——“十月二十三”。

  今天是十月十九。

  四天后。

  什么事要在四天后发生?

  叶笙把纸卷揣进怀里,竹竿扔回坑里,重新用土盖上。

  红布条揣走了——少了红布条,即便有人来找这根信号桩,也不容易发现。

  上了马,原路继续走。

  过了正午,路过一个三岔口的时候,叶笙又碰上了麻烦。

  三岔口有个破茶棚,棚子底下歪着三条汉子,看穿着打扮像是跑单帮的——粗布衣裳,腰间别着柴刀,脸上脏兮兮的。

  叶笙本来不想停,但其中一个汉子站起来了,横在路中间。

  “兄弟,借个火。”那汉子手里拈着一根旱烟杆,笑嘻嘻的。

  叶笙勒住马。

  此人站路中间,不是借火的位置。

  后面那两个,一个手搭在柴刀柄上,另一个的手背在身后——背后的手攥着什么东西,看不清。

  “没火。”叶笙说。

  “没火啊。”那汉子的笑没收,“那兄弟从哪里来?往哪去?”

  “不关你的事。让路。”

  那汉子的笑淡了一点。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但没完全让开——身体还占着路的一半。

  叶笙的手从缰绳上挪到了枪杆上。

  枪绑在马鞍侧面,布条已经解了,枪身的黑色在日头底下不反光,不起眼。

  那汉子的目光落在枪上,停了一息。

  “行了,让他过去。”后面那个手搭柴刀的开了口。

  横路的汉子让开了。

  叶笙打马过去,没回头。

  但他的耳朵在听——后面没有脚步声追上来,没有弓弦的声响。

  三个人在茶棚底下低声嘀咕了几句,嘀咕什么听不清。

  走出五十步,叶笙回头扫了一眼。

  三条汉子已经收了茶棚的东西,往东边走了。

  不是真抢劫的——真抢劫的不会因为看见一根枪就放手。

  这三个人是在等什么人,叶笙不是他们的目标。

  但三岔口埋人,加上河面上的信号桩,这条路上不太平。

  叶笙加了一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