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辞流利,条理清晰,甚至还带了点文采。

  始皇帝听得连连点头。

  一旁的李德彪,腰杆挺得更直了,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可子池,却皱起了眉头。

  他盯着那个跪在地上的“黔首”,眼神越来越怪。

  这人说话的语气,像是在背稿子?

  子池的目光,落在了那人的手上。

  那是一双白净的手,指节分明,连一点薄茧都没有。

  他的皮肤虽然不算白皙,但也绝对不是一个需要下地干活的黔首该有的颜色。

  行宫内。

  始皇帝心情大好,正准备设宴款待李德彪和一众官员。

  子池却屏退了左右,只留下始皇帝和王贲。

  “皇爷爷,您今天在城里,是不是看得很开心?”子池开口问道。

  始皇帝呷了口茶,笑道:“不错!三川郡富庶安康,李德彪功不可没。”

  “您就不觉得,有点太假了吗?”子池直接挑明了。

  始皇帝的笑容僵在脸上。

  “子池,何出此言?”

  “皇爷爷,您想想。您随机点的那位‘黔首’,一个普通百姓。”

  “见到您,不应该是吓得话都说不囫囵吗?”

  子池模仿着那人的语气。

  “可他呢?对答如流,把李德彪夸得天花乱坠,就差说他是神仙下凡了。这正常吗?”

  始皇帝的眉头,微微皱起。

  子池继续加码。

  “还有,您看到他的手了吗?一个自称家有余粮,顿顿吃肉的农人,手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皮肤也不像常年日晒雨淋的样子。”

  “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黔首!他是个托儿!是李德彪专门找来演戏给您看的!”

  始皇帝的脸色十分难看。

  他堂堂大秦始皇帝,竟然被一个小小郡守,当猴耍了!

  “砰!”

  始皇帝手中的茶杯被重重地放在桌上。

  一股帝王的怒气,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王贲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皇爷爷,这还只是我的猜测。”

  子池见火候差不多了,立刻话锋一转。

  “也许,是孙儿想多了呢?”

  “要想知道真相,其实很简单。”

  始皇帝抬起眼,目光锐利。

  “如何?”

  “咱们微服私访一下,不就全明白了?”子池提议道。

  “去看看这繁华景象的背后,到底是什么样子。”

  始皇帝沉默了片刻。

  他盯着子池,眼神复杂。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

  “朕倒要看看,他李德彪,能给朕演出一出多大的戏!”

  他转向王贲,声音冷得掉渣。

  “王贲。”

  “臣在!”

  “立刻清理行宫周围所有的眼线。朕和殿下要出去一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

  “喏!”

  王贲领命,转身大步离去。

  效率极高。

  很快,两人便在行宫的偏僻角落,换上了一身粗布麻衣。

  始皇帝看着自己这身打扮,怎么看怎么别扭。

  子池倒是觉得挺新鲜。

  两人趁着夜色,悄悄溜出了行宫。

  按照子池的建议,他们没有在城中心逗留,而是径直朝着城南走去。

  越往南走,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与城中心那整洁繁华的街道不同。

  这里的路面坑坑洼洼,污水横流。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臭味。

  街道两旁,所谓的“商铺”,不过是些破破烂烂的窝棚。

  路上的行人,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麻木,看不到一点生气。

  始皇帝的脸色,已经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子池的脚步停下了。

  他看到,不远处一个墙角下,蹲着一个女人。

  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小脸蜡黄,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发着微弱的呻吟。

  而那个女人,正从一个破碗里,用手抠出一点黑乎乎的东西,小心翼翼地往孩子嘴里塞。

  子池走上前去。

  他看清了那碗里的东西。

  是腐烂的树根;被水泡得发涨,散发着腐朽的气味。

  子池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蹲下身,轻声问道:“大姐,孩子病了吗?怎么给他吃这个?”

  那女人抬起头,麻木的眼神看了子池一眼。

  她的嘴唇干裂,声音嘶哑。

  “没粮食了……只能吃这个……能填饱肚子就行……”

  始皇帝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你们的粮食呢?”

  女人苦笑了一下。

  “粮食?都被李郡守收走了。”

  “收走了?”子池追问,“赋税吗?收了多少?”

  “九成。”

  女人吐出两个字。

  “什么?!”

  子池和始皇帝,同时失声。

  “剩下的那一成,也被他们用极低的价格,强行买走了。”

  女人的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我们不卖,他们就抢。”

  “反抗的人,都被抓走了,再也没回来过。”

  “我们……没活路了……”

  始皇帝闭上了眼睛。

  他怕自己会忍不住,现在就冲回去,将那李德彪碎尸万段!

  “查。”

  始皇帝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血红。

  “给朕查!”

  “把这三川郡,给朕翻个底朝天!”

  “朕要看看,这朗朗乾坤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腌臢事!”

  子池从怀里掏出几枚秦半两,塞到女人的手里。

  “大姐,你别怕。我们不是坏人。”

  “这点钱你先拿着,去给孩子买点正经的吃食。”

  女人看着手里的铜钱,很快又把钱推了回来,一个劲地摇头。

  “使不得,使不得……”

  “官爷,你们快走吧。要是被李郡守的人看到你们给我们钱,你们也会被抓走的。”

  始皇帝冷笑一声。“朕倒是想看看,他李德彪敢抓谁!”

  子池扶住那女人的肩膀。

  一字一句地说道:“大姐,朝廷推行均田制,是为了让大家有田种,有饭吃。”

  “朝廷收购粮食,也是为了调控粮价,稳定民生。”

  听到子池的话,女人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什么均田制……田是分了,可种出来的粮食,都不是我们自己的!”

  “二十斤粮食,就给一贯下币!一贯下币啊!”

  “大姐,你别哭了。”

  子池看着泣不成声的女人,又看了看旁边脸色铁青的始皇帝。

  “你抬起头,看看你面前的这位老丈。”

  子池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女人抽噎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看向始皇帝。

  她不明白这个年轻的“官爷”是什么意思。

  这个老丈虽然气势不凡,但身上也穿着和他们差不多的粗布麻衣。

  子池缓缓说道:“你有什么冤屈,有什么不平,尽管对他讲。”

  “因为,这天下,能为你做主的人,只有他。”

  “他,就是大秦帝国的主人,我们的皇帝陛下!”

  这个穿着粗布麻衣,面色阴沉的老丈……是始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