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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公寓,唐樱先去浴室冲了个澡,换上舒适的家居服。

  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温水,走到书房,打开电脑。

  九十年代的电脑,开机速度慢得令人发指。

  伴随着一阵熟悉的拨号音,网络终于连接上了。

  唐樱熟练地点开了那个小企鹅头像。

  刚一登陆,右下角就弹出了一个好友申请的提示。

  她点开一看。

  申请人的头像是灰色的,昵称只有一个简单的字母“H”。

  没有多余的资料,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唐樱知道,这就是霍深。

  她点了同意。

  几乎是下一秒,对方的头像就亮了起来。

  唐樱没有多言,直接将自己博客的网址复制了过去,发送。

  H 很快就发来消息,只有一个字,【好】

  唐樱没再回复,直接关掉对话框。

  她拿起笔,开始在剧本的空白处,写下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和批注。

  明天,就是《大燕宫词》的开机仪式了。

  ……

  霍深坐在书房里。

  电脑屏幕上,那个简约的对话框还停留在那里。

  一个“好”字。

  然后,再无下文。

  对方的头像,一直亮着,却再也没有任何动静。

  他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心里那股莫名的烦躁感,又涌了上来。

  他关掉对话框,点开了唐樱发来的网址。

  一个设计极其简洁的页面,出现在眼前。

  黑色的背景,白色的字体。

  顶端只有两个字——“糖说”。

  下面是几篇文章的标题,排列得整整齐齐。

  还有最新的一篇。

  《女人,你的名字不是弱者》

  霍深先打开了 OQ 音乐。

  找到《爱你》。

  点了播放。

  一阵轻快活泼的前奏,从音箱里流淌出来。

  “如果你突然打了个喷嚏,那一定就是我在想你……”

  女孩的声音,甜美,清亮,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俏皮。

  和她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霍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这首歌,他不是第一次听。

  公司里的小姑娘,电台里,大街上的音像店……几乎无处不在。

  霍深移动鼠标,点开了那篇《女人,你的名字不是弱者》。

  【这个时代,对女人似乎总有更多的预设。

  一个女孩,从小被教育要文静,要乖巧。长大后,被期许要嫁一个好人家,相夫教子,才算圆满。

  事业上的成功,在很多人眼里,只是锦上添花。家庭的幸福,才是最终的归宿。

  我不同意。

  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由她的性别来定义,更不应该由她嫁给谁来衡量。

  婚姻,如果只是为了找一个长期饭票,或者逃避生存的压力,那它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不平等的交易。

  我所期待的伴侣,应该是一个灵魂的战友。我们各自披荆斩棘,在自己的领域里闪闪发光,然后回到家里,可以窝在沙发上,分享一天的疲惫和喜悦。

  他不必为我遮风挡雨,因为我本身,就是自己的屋檐。

  我们是两棵独立生长的树,根在地下相连,枝叶在云间相触。我们彼此支撑,也各自精彩。】

  这些观点,在二十年后或许司空见惯。

  可是在这个年代,大部分都觉得女人最大的成功就是嫁入豪门。

  在这个连“女性意识觉醒”都还算生僻词的年代,这番话何止是惊雷,简直是离经叛道的狂言。

  奇怪的是,他并未感到被冒犯,反而像是一个在既定轨道上行走了太久的人,骤然窥见了轨道之外,一片广袤而危险的旷野。

  他脑海里浮现出唐樱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里面是一整个完整、自洽、不容小觑的世界。

  她不是需要被纳入羽翼的金丝雀,她是可以并肩的树。

  这个认知让他心口那股莫名的烦躁,奇异地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更滚烫的东西。

  ……

  次日,京郊影视基地。

  天色刚蒙蒙亮,整个片场就已经人声鼎沸。

  巨大的红色横幅从摄影棚顶端垂下,大型古装历史剧《大燕宫词》开机大吉。

  横幅下方,临时搭建起一个简易的祭台。

  一头烤得油光锃亮的乳猪摆在正中央,周围簇拥着新鲜的水果、糕点,三支手臂粗的高香插在香炉里,烟气笔直地升腾,在燥热的空气中拉出三道灰白的线条。

  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在片场外围停稳。

  阿芬先跳下车,拉开车门。

  赵雅跟在后面。

  唐樱弯腰走出车厢。

  她今天穿得依旧简单。

  一件纯黑色的真丝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段白皙的颈子。

  下身是一条裁剪利落的烟灰色西装裤,脚上一双平底的黑色皮鞋。

  长发在脑后松松地挽成一个髻,脸上干干净净,只用眉笔扫了扫眉形,涂了层润唇膏。

  可当她一出现,所有人的视线,都像被磁石吸引,汇聚到她身上。

  没办法。

  那张脸,那身段,那种独特的气场,在人群里实在太打眼了。

  根本藏不住。

  “糖糖,待会儿跟紧我。”赵雅压低声音,在她耳边提醒,“这种场合人多眼杂,别乱走,也别随便跟人搭话。”

  “嗯。”唐樱点了点头。

  剧组的工作人员正在分发红绸带和线香。

  导演陈家林站在祭台前,拿着一个手持扩音器,正在指挥现场。

  他约莫五十出头的年纪,皮肤黝黑,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 T 恤,脖子上挂着条毛巾,看起来不像个名导,倒像个工地的包工头。

  可他一开口,整个场子都安静了下来。

  “都过来排好队!主演站第一排!”

  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唐樱的角色是女四号,番位不高不低,被安排在了第二排的边上。

  她刚站定,就听到身后传来两道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喂,你看,那个就是唐樱。”

  “哪个?哦……看到了,长得是真漂亮啊,比电视上还好看。”

  “漂亮有什么用,还不是靠关系进来的。”

  “唱歌的跑来演戏,能演好吗?还是陈导的戏,要求多高啊。”

  “谁知道呢,人家是带资进组,咱们这种跑龙套的就别瞎操心了。”

  “也是,演的还是贺兰氏,一个除了美貌一无是处的花瓶反派,估计就是本色出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