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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育才小学的“小红帽文具店”,老板娘正磕着瓜子,眼皮耷拉着看一部家长里短的电视剧。

  下午四点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门口的玻璃柜上,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紧不慢。

  她往墙角的货架底下瞥了一眼。

  那个积了灰的纸箱里,塞着一堆红红绿绿的贴纸和卡片。

  想起前几天上门的那个男人,一身的土气,满脸的谄媚,她就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李响。

  还说什么京城总代理,吹牛也不打草稿。

  那头猪画得跟门板似的,红配绿,丑得冒泡。

  白送她都嫌占地方。

  要不是看在不要钱的份上,她早把这箱**扔出去了。

  “叮铃铃铃——”

  刺耳的放学铃声,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把瓜子壳往地上一吐,抻了个懒腰,准备迎接每天最吵闹的一刻钟。

  往常,冲进来的孩子,都是扑向零食架,或者围着玻璃柜里的新文具盒。

  今天,不一样了。

  “呼啦”一下,十几个孩子像一股旋风,卷进了店里。

  他们目标明确,眼睛里放着光,径直冲向了店铺深处。

  一个跑在最前面的小男孩,扯着嗓子喊。

  “阿姨!猪猪侠!有没有猪猪侠的贴纸?!”

  她愣了一下。

  猪猪侠?

  又是这个鬼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另一个孩子已经尖叫起来。

  “在这里!我找到了!”

  所有的孩子,都朝着那个积灰的墙角扑了过去。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个被她鄙夷的纸箱,就被孩子们团团围住。

  场面瞬间失控。

  “这是我的!我先看到的!”

  “给我一张!给我一张卡片!”

  “阿姨!多少钱一张?”

  孩子们的小手在箱子里胡乱地翻找,五颜六色的贴纸和卡片被粗暴地抓出来。

  一堆皱巴巴的毛票和钢镚,就砸在了她的柜台上。

  “阿姨,我买十张!”

  “阿姨,我要这个会变身的!”

  “我的呢?我的呢?”

  她手忙脚乱地收钱,连数都来不及数,只能胡乱地往抽屉里划拉。

  她看见一个平时最文静的小姑娘,为了抢到最后一张闪光卡,跟同桌的男孩差点打起来。

  不到十分钟。

  那个满满当当的纸箱,空了。

  “哇——”

  一声响亮的哭声,让混乱的场面戛然而止。

  一个没抢到的小胖子,站在空纸箱前,哭得惊天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没有了……呜呜呜……我的猪猪侠没有了……”

  看着这个哭泣的孩子,又看了看自己抽屉里那堆零乱的钱,她脑子里嗡的一声。

  孩子们被家长陆陆续续拉走了。

  小店恢复了安静。

  老板娘走过去,蹲下身,从地上捡起一张被踩烂的包装纸。

  上面印着那只丑猪傻乎乎的笑脸。

  她猛地起身,冲回柜台,在一个塞满杂物的抽屉里疯狂地翻找起来。

  终于,她从一堆废票据底下,翻出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名片。

  李响。

  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

  ……

  同样的场景,在这一天的下午,在京城上百家小学和幼儿园门口的文具店里,同时上演。

  东城区的“启明星文具”,老板把猪猪侠的贴纸摆在最显眼的位置,一个小时不到,被扫荡一空。

  西城区的“学海无涯书店”,孩子为了凑齐一套卡片,把零花钱都掏光了。

  海淀区的“状元笔”,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他当机立断,把猪猪侠的价格,从五毛一张,提到了八毛。

  依旧供不应求。

  需求的风暴,从城市的每一个毛细血管末梢,汇集起来,最终,涌向了风暴的中心——天隆小商品市场。

  李响的档口。

  他那个新租的大档口,此刻像个被炮弹轰炸过的战场。

  两个表弟,李大山和李二牛,已经彻底忙疯了。

  “喂!哪家?哦,朝阳区的晨光文具店是吧?要补货?要多少?二十盒贴纸?三十盒卡片?好!我记下了!明天!最快明天送到!”

  李大山一边夹着电话,一边用笔在已经被写得密密麻麻的本子上,奋力地记录着。

  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

  旁边的李二牛,正手忙脚乱地往一个大纸箱里装着货,胶带扯得“刺啦”作响,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哥!你快点!这边光明小学的催死了!说再送不去,他们店都要被孩子拆了!”

  “别催!我这儿电话就没断过!”

  档口里那部崭新的电话机,从下午四点半开始,就没停过。

  刚挂掉一个,铃声立刻又尖锐地响起。

  他们俩,就像两只被卷进龙卷风的蚂蚁,晕头转向,却又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

  李二牛封好一个箱子,直起腰,擦了把汗。

  他看着仓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印着丑猪的纸箱,第一次,眼里露出了敬畏。

  他**。

  这哪是货啊。

  这分明是一座金山。

  而他们,就是守着金山的……伙夫。

  ……

  李响拖着两条发软的腿,走回天隆小商品市场。

  嗓子是哑的,嘴唇起了皮,夹克衫的领口被汗浸得发黑。

  一个星期,他感觉自己把这辈子的路都走完了,把这辈子能说的好话也说尽了。

  可他心里头,那团火烧得正旺。

  他把种子都撒下去了。

  三百多家店,三百多个承诺。

  接下来,就看那阵风,什么时候吹过来了。

  离着市场还有百十来米,他就听见了一股不寻常的喧闹。

  他心里咯噔一下。

  出事了?

  他加快脚步,朝自己的档口方向挤过去。

  越往前走,人越多,挤得跟早高峰的地铁似的。

  “让让,麻烦让让!”

  他好不容易从人缝里钻进去,看清眼前景象的刹那,整个人都定在了原地。

  他的档口,那个他刚租下来的,比原来大三倍的新档口,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

  水泄不通。

  围着的人,他认识好几个,都是这市场里跟他一样,做小商品批发的同行。

  还有更多陌生的面孔,一个个脸上都写满了焦急,手里攥着钱,拼命往里挤。

  “给我来十箱!不,二十箱贴纸!现金!”

  “老板呢?老板死哪儿去了!我要卡片!有多少要多少!”

  “别挤了!我先来的!我昨天就订了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