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再说公平,这是当下最大也是最尖锐的问题,没有之一。”马宁一字一顿的说道。

  “哦,你说说看?”周泽川看似随意实则认真的说道。

  “我也不和您泛泛而谈,就说一说公务员考试。”

  顿了顿,马宁继续道:“社会上总说公务员是‘逢考必进’,好像这是一条最公平的赛道。

  但那是给没背景、没资源的普通人准备的。

  对于真正有‘门路’的人来说,不考也能成为公务员。

  别的不说,单单我就知道两条捷径。”

  “那两条?”周泽川追问道。

  “第一条,针对的是农村户口和街道社区干部。

  只要进入村社‘两委’班子,最好是村(社区)党支部书记,就有机会‘曲线救国’,成为正式的公务员。

  而对有关系的人来说,弄这种岗位可以说是一句话的事,也不会引起外界的猜测。

  毕竟没有人会关注一个村支部书记是怎么当上的。”

  周泽川开口问道:“你说的可是从村(社区)干部中定向考录乡镇(街道)公务员的考试?”

  “是又不是。”马宁回答道。

  见周泽川面露疑惑,他接着解释道:“一种是考试,一种是不用考试就可以直接成为公务员。

  先说不用考试就能成为公务员的情况。

  这种情况针对的是关系很硬的人,比较少见。

  他们靠着自身背后的关系,找政府部门给村里弄几个项目,弄出点表面‘政绩’,从而获得一些先进优秀的表彰。

  然后,他们就可以靠着这些先进优秀的表彰,顺理成章地被提拔为乡镇副镇长。

  不仅解决了公务员编制问题,还一步到位成为副科级。

  我老家就有个活生生的例子。

  一个村支书,初中都没毕业,就因为有个舅舅是市委副书记,现在摇身一变,成了镇领导,我估计过不久就能成为县领导。”

  “接着说?”

  “第二种是需要考试的。

  我想您也知道,每个县区,每年都会有几个面向优秀村干部招录公务员的名额。

  政策上写得清清楚楚,符合条件的村‘两委’干部都能报考。

  听起来很公平,但实际上,这完全是一场被操控的权力游戏。”

  顿了顿,他接着说道:“就拿我们莲湖区来说,每年有三个这样的名额。

  原本应当是有资格参考的人一起竞争,选取最优秀的三名村干部成为公务员。

  但现实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

  因为区委组织部掌握着报名资格的审核大权。

  不是谁想考就能考的。

  每次考试,区里都会以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把大部分想报考的人挡在门外。

  只有那些有关系,肯花钱的人才能拿到那张宝贵的‘入场券’。

  只要区领导同意某人参加考试,那他就能绝对能考上,因为上面会给他选几个构不成威胁的竞争对手陪考。

  看似公平的考试,实则就是走个过场。

  区里想让谁上,谁就能上。

  学习和能力好坏?那根本不重要。”马宁摊了摊手道。

  “其他村干部难道不会举报吗?”周泽川疑惑的问道。

  “谁敢去?

  这种举报材料送上去往往会交到市里处理,没等上面调查区里就已经知道了举报内容。

  一旦知道举报内容就好办多了,组织部或者纪委立马就会多出关于举报人的几封举报信。

  上面来调查,他们就会说举报人被多人举报,正在初核,不具备考试资格。

  您也知道官官相护,来调查者一看举报人被举报了。

  通常会将举报信复印几份,写份报告就能向省市交差了。

  程序上毫无问题。

  而调查者一旦离开,区里就会组织纪检部门对举报人进行调查,您觉得当了几年村支部的人会查不出一点问题?”

  周泽川点了点头道:“也就是说,大家害怕报复,根本就不敢举报。”

  “是的,不举报以后还能有机会再考。

  一旦举报不仅永远失去考试的机会,更有可能会面临牢狱之灾,即便自身干净,但村支书是绝对当不成了。”马宁沉重的回答道。

  “明白了,且村支书也算半个体制内的人了,也都清楚举报的后果,所以没人会这么干,对吧?”周泽川也很快想明白了县里敢这么操作的原因。

  马宁回应道:“是的,这条政策的初衷,本是为了激励基层干部,让他们更好地服务乡村。

  可现在,它却成了少数权贵子弟的专属赛道。

  成了他们规避激烈竞争、轻松上岸的绿色通道。”

  周泽川沉默地点了点头,将这条信息记下。

  他决定,派人好好查一查这里面的猫腻。

  “这是你说的第一条,另一条呢?”周泽川接着问道。

  马宁回答道:“另一条就是从企事业单位转任公务员。

  想必您也清楚,很多企事业单位里,存在着大量的‘萝卜岗’。

  那些靠着关系进入企事业单位的关系户,很多人根本就不会留在企业工作。

  因为背景的关系,他们很容易被提拔或者得奖。

  而一旦在单位里被提拔到副科级以上,或者被‘包装’出一些‘特殊贡献’,就有机会直接转为公务员身份。

  不仅如此,这些‘转任’过来的公务员,往往比那些靠着能力实实在在考进来的公务员进步都要快。”

  “原来如此。”周泽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随后马宁又着重讲了人事提拔的不公平,企事业单位用人不公平等问题,让周泽川对基层的了解越发深刻。

  “行,你说的我记下了。

  时间也不早了,今天就到这吧。

  你把电话留下,我以后有问题再联系你。”周泽川看了看时间,发现已经凌晨三点多了,于是急忙结束谈话。

  “是,周书记。”马宁连忙答应下来。

  送走马宁之后,周泽川开始梳理他今天反映的问题。

  说实话,马宁今天所反映的这几个问题,都是社会的顽疾,没有一个是好解决的。

  统计造假、基层腐败、用人不公……每一个问题,都是那种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问题。

  说实话,这些问题,哪一个不是积弊已久的沉疴痼疾?

  想要彻底根治,谈何容易。

  尤其是最后提到的“公平”问题,更是触及了最深层的利益格局。

  不过他并未害怕,他来汉东就是解决问题的。

  他非常清楚,这些问题已经成了影响大夏发展的最大顽疾。

  他如果能解决这些问题,绝对会万家生佛。

  想到未来史书上的改革家之名,周泽川顿时多了几分自信和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