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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歌心头虽疑虑翻涌,乱作一团,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半点情绪都没泄露。

  一路沉默着走到病房外,倒是周润元主动开口问起:“少夫人,昨天晚上你说要跟我说的事?”

  “哦。”安歌淡淡应了一声。

  语气不慌不忙,带着几分云淡风轻,“这事不急。等周叔真正想知道的时候,我们再重新约个安静的地方细谈就好。”

  她的语气太过随意,仿佛要谈的不过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而非能牵动人心的隐秘。

  可是却瞬间化被动为主动,掌握整件事情谈话的主动权。

  从她要上赶着找周润元。

  变成了周润元要上赶着找她。

  她藏得滴水不漏,周润元自然也不会露半分急切。

  只是看着眼前这越发沉稳、城府渐深的安歌。

  他心里忍不住暗骂了一句:“这小狐狸!”

  可转念一想,他又松了口气。

  安歌越是像只滑不溜丢的小狐狸,越是让人抓不住,他反而越放心。

  毕竟,宁与狼为敌,不与猪为友。

  两人进了电梯,周润元抬手按下楼层键。

  安歌扫了一眼跳动的数字,眉头微挑。

  这楼层,和之前 ICU所在的楼层截然不同。

  “老夫人已经从 ICU转去 VIP病房了。”周润元似是察觉到她的疑惑,主动开口解释。

  “仅一夜之间,祖母恢复得这么快?”

  安歌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惊奇。

  她原以为,顾老太太不过是堪堪醒转,竟没想到恢复得如此迅速。

  “老夫人精神状态看着不错,”周润元斟酌着措辞,“只是嘴里总念叨些胡话,一会儿说‘她来了’,一会儿又说‘是她治好的我’,末了还会气急败坏地喊‘我才不要她管’。等会儿您见了,自然就知道了。”

  这大概是周润元主动跟她说过的,最多的一次话。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

  VIP病房外的走廊上,早已站了不少人。

  顾远行、沈静、杜青莲,还有童颜,都在门口等候着。

  杜青莲一眼就看到安歌拄着拐杖的模样,先是愣了一下。

  随即快步上前。

  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关切。

  “安歌,你这脚是怎么了?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伤成这样?”

  安歌心头微暖。

  在场众人里,这位脾气向来不算好的婆婆,竟是唯一主动关心她伤势的人。

  她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笑。

  总不能说这伤是顾知衡推的。

  只能含糊道:“劳烦婆婆关心,我以后会多注意的。”

  杜青莲指了指病房里面。

  压低声音说道:“知衡在里面陪着呢。医生说病房里不能进太多人,就只让他一个人进去了。我们在这儿等着,也算是尽了孝心。”

  安歌拄着拐杖,久站终究吃力。

  便在走廊的长椅上找了个位置坐下。

  杜青莲立刻挨着她坐下。

  眼神先往不远处的沈静身上剜了一眼。

  随即凑近安歌,压低声音问道。

  “我听说,沈宁溪那个小贱人,也跑到你们装修公司上班去了?”

  “嗯,是。”安歌淡淡应了一声。

  心头暗忖,你总算想起这事了。

  她还以为,那天匿名发过去的照片石沉大海。

  没成想杜青莲竟还记着。

  此刻主动提了出来。

  她抬眼看向杜青莲,脸上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乖顺。

  点头应道:“她确实去了我们公司,职位是设计总监,算是我的顶头上司。”

  “什么狗屁设计总监!”杜青莲一听,当即瞪圆了眼睛。

  恨铁不成钢的戳了戳安歌的胳膊。

  语气又急又恼火,“她连横平竖直都画不明白,也配当这个总监?还敢跑到你头上作威作福!都怪你太老实,才让她得寸进尺!”

  说着,她又朝老太太的病房门瞥了一眼。

  声音压得更低,语气里却带着十足的狠劲。

  “这段时间老太太病着,我不好闹出太大动静,免得出啥事怪到我头上。等熬过这段日子,你看我怎么收拾那个小贱人!”

  安歌抬眼看向她,眼底漾开一抹真切的感激。

  唇角弯起淡淡的笑意,却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心里清楚,杜青莲的维护带着几分私心。

  却也是此刻这冰冷走廊里,为数不多的一点暖意。

  又坐了片刻,病房的门突然被拉开。

  顾知衡走了出来,目光扫过走廊里等候的众人。

  声音放得很轻:“祖母说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别因为她一个人,把自己的身体都拖垮了。”

  话音落,他的视线定格在安歌身上。

  方才的温和尽数褪去。

  眼底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冷厉。

  连声音都跟着沉了下来:“安歌,祖母让你进去。”

  杜青莲闻言,诧异地看了看顾知衡,又迅速转向安歌。

  拉了拉她的衣袖,压低声音提醒:“进去乖顺着点,别跟老太太拗着来。你也知道,知衡最是孝顺,这节骨眼上要是惹恼了老太太,他绝不会饶过你。”

  安歌明白她的好意,抬眼朝她感激地点了点头。

  随即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进病房。

  不料,她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便“咔哒”一声被从外面关上。

  顾知衡没有跟进来。

  偌大的 VIP病房里,只有安歌和顾老太太。

  顾老太太昏迷多日,全靠营养液维系生命体征。

  原本还算硬朗的身子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肤色苍白。

  可那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如鹰隼,死死逼视着安歌。

  仿佛要凭借这目光,将她的五脏六腑、心思脉络全都解剖开来,看个通透。

  安歌也抬着头,淡淡迎上她的视线。

  从前的她,是打心底里惧怕这位老太太的。

  早些年,老太太是她仰望的神邸。

  后来,她成了可怕的毒蛇,暖意变成了可怕的控制与压迫,成了缠绕她多年的梦魇。

  那时的她,别说与老太太对视,就连真切看清她的脸,都没这个胆量。

  可现在,安歌心里清楚,逃避与退让,从来都是无用功。

  顾老太太绝不会因为她的胆怯、委曲求全,就对她心慈手软。

  唯有直面,才能寻得一线生机。

  于是,她就这么平静地看着顾老太太。

  脸上没有半分表情,不卑不亢,不悲不喜。

  “你过来。”大病初愈的顾老太太,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温柔,带着一种诡异的安抚意味。

  安歌撑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病床边。

  刚站定,就听见老太太缓缓开口,语气依旧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跪下,我有话对你说。”

  那声“跪下”,被她说得仿若一种恩赐。

  安歌的心猛地一堵,一股尖锐的憋屈与屈辱感瞬间涌上。

  但这情绪只停留了片刻。

  她便深吸一口气,缓缓弯下膝盖,乖顺地跪了下去。

  现在,至少现在,她必须忍,也只能忍。

  她还没有与顾老太太掰手腕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