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一早,姜沉璧递给红莲一封信,“送去清音阁。”

  红莲不明所以:“要约见那位?您以前不是说,青鸾卫是太皇太后手中鹰犬,要尽量少沾染吗?”

  姜沉璧朝她淡淡睇去一眼。

  红莲嘴唇抿了抿,一下子哑了声。

  她家少夫人一直就极有主意。

  昨天开始,好像更加有主见,还神秘起来了。

  红莲最是信任主子,不再多问,立马就派人送了信出去。

  过午,清音阁回了信。

  说正好下午有时间。

  姜沉璧便带红莲前去。

  清音阁是京城一处琴行,也是姜沉璧和那人先前碰过几次面的地方。

  马车绕到后巷。

  姜沉璧下车,进后院。

  熟悉的下人引着她上二楼雅室。

  红莲如同先前多次一样,被阻在了外头。

  房门在身后被关上。

  姜沉璧的目光在室内转了一圈,落在了那雪景寒林的苏绣屏风上。

  屏风后立一人,极高。

  半边侧脸露在屏风之上。

  乌发束冠,额间一道两指宽的玄色织锦抹额,正中嵌一枚暗色玉石。

  隐于屏风后的身形瘦削而英伟,正慢条斯理擦拭横刀。

  刀鞘朱红点金漆挂腰间,随意地搭在金线绣鸾鸟的玄色袍摆之上。

  阳光洒落,青年半边身子淬上点点金辉。

  而那人眉眼如刀裁一般锋利,又硬生生将阳光与温暖割裂,只看一眼,便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危险和神秘。

  正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倚重的亲信,青鸾卫左军都督谢玄。

  姜沉璧眼睫轻晃,怔怔失神。

  眼前云雾翻涌,时光仿似飞速后退,回到与谢玄初见那日。

  她陪程氏回绥阳省亲,回程路上遇到匪徒。

  护卫不敌之时,一队轻骑及时赶到,救下他们所有人。

  她安定了惊慌的心,前去拜谢。

  询问名讳想要报恩。

  青年弯身捡起油纸伞打在她的头顶,手中横刀上,雨珠打着血渍滴滴哒哒蜿蜒:“夫人很像我一个故人。”

  她与谢玄相识于那场雨,之后在京中更有数次相交。

  她始终记得他的相救之恩,利用自己手中便利,也曾帮过他一些小忙……

  “不知夫人相邀,有何要事?”

  屏风后的谢玄缓缓侧脸,出声打碎了姜沉璧的回忆。

  姜沉璧几乎是下意识,既压抑又悠长地深吸了一口气。

  死寂的心失控地飞速跳动起来。

  男人的声音经过刻意改变。

  比记忆里卫珩的清朗更显低沉。

  且原来的卫珩是温润如风的君子,唇角任何时候总是**和善的笑容。

  如今的谢玄却是个冰冷、漠然、杀人如麻的煞神。

  他们完全就是不同的两个人。

  可姜沉璧现在万分确定,这个人就是卫珩——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害死,魂魄在侯府飘荡一年后,谢玄从外归京,闯入卫府摘下了人皮面具。

  她才知道,谢玄一直就是卫珩。

  佛寺那夜的人是他。

  那个困扰她、折磨她,她以为是野种的孩子也是他的!

  谢玄发现她脸色苍白又僵硬,身子还在微微颤抖,完全没了以往见面时的冷静,眼底掠过担忧。

  “夫人不舒服?”

  “我很好。”

  姜沉璧强压下所有的情绪,“都督曾说,我很像你一个故人,不知你那故人是何人?现在何处?”

  “此事与夫人无关。”

  “我既像那故人,怎会无关?都督说无关,是因为根本没有那个故人,还是那个故人就是我本人?”

  谢玄身子几不可查地僵了僵,眸中亦飞速掠过惊疑。

  但依旧保持着面无表情。

  片刻后,他皱起眉头,好似为姜沉璧的无礼不悦:“夫人僭越了。”

  空气一阵静默。

  姜沉璧满心失望,语气难以控制变得尖锐:“所以呢?都督要将我也抓进青鸾卫大狱,刑讯一番?”

  谢玄瞳孔微缩:“你……对我有怨气?”

  “或许。”

  姜沉璧喃喃一声,下一瞬笑容古怪:“但我的怨气不是针对都督,我只是想起我那早死的夫君……

  我在想,他在九泉之下,会不会怀念家人,会不会偶尔后悔,自己不应该死得那么早。”

  风吹树叶唰唰响。

  那声音顺着半开的窗飘进来,却冲不散房中诡异的死寂。

  谢玄没有说话。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

  不知是否因为易容,那张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变化。

  唯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此刻更加深沉,好似有黑色漩涡涌动着、冲撞着,想要破开某种无形桎梏。

  但终究在片刻之后,不管是那暗色的漩涡,还是涌动和冲撞,都消失无踪。

  谢玄眸中恢复一片平静,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哑,“人死不能复生,夫人还需节哀。”

  他转出屏风,“如果夫人没有别的事,那今日就到此为止吧。”

  话落,他错身而过。

  玄色袍角扫过姜沉璧水绿的裙摆,带起点滴绿浪涟漪。

  英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姜沉璧一人站在屋中,夏日的风有些闷热,可她浑身上下却如同浸在寒冰中似的,一片阴冷。

  她来时想过。

  他用别人的身份,别人的脸,还不敢靠近家人,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须要做的事。

  她不是无知胡闹的女子。

  能守得住秘密,甚至还可以帮他的忙。

  可他拒绝了。

  他拒绝她的靠近、拒绝相认……

  姜沉璧忽地扯唇,露出一个嘲讽至极,凄苦至极的笑容。

  他让她节哀。

  可他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翻腾的哪里是哀?

  分明是恨,是怨。

  是前世被折磨致死的不甘,

  是背负各种污名含恨而终的屈辱,

  是她与他夫妻相见不相识的悲凉,

  是孩子的真实身份都不得知晓的愤懑……

  也罢。

  他如今既换了别的身份,还不愿相认,那无妨彻底当他是个“死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