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长安在高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看到女儿在宋时愿踏入三米范围时,几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从完全的放松,转为一种含蓄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挺拔。

  她也看到了宋时宴眼中那份混杂着卑微、急切与最后一搏疯狂的亮光。

  有趣。她心想,这局布得确实精细,连猎物的心理路径都算计得毫厘不差。

  只是不知道,蓝知会如何收尾?

  无数碎片化的信息在脑海中爆炸般拼合。

  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的前女友,近期隐约听说的、与国家最机密项目相关的“特殊人才”,父亲曾提过一嘴的神秘世家的的孩子遗失的八卦....

  被国家把控信息的他们得到的信息都只有部分,有关殷蓝知的信息被瞒得死死的,宋家根本无从知晓。

  原来,“殷小姐”就是她。

  原来,他抛弃、利用、践踏过的那个女孩,如今已站在了他需要仰望、甚至需要乞求的云端之上。

  荒谬。绝顶的荒谬。

  巨大的震惊之后,是排山倒海的难堪、恐惧,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卑劣的希冀——既然是她,看在旧情的份上,哪怕只是一点点……

  “殷、殷小姐……”他的声音干涩嘶哑,几乎不像是自己的。

  殷蓝知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没有惊讶,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一个……不小心走到她面前的、无关紧要的路人甲。

  “有事?”她问,语调平直。

  这彻底的漠然,比任何憎恶的眼神或嘲讽的话语,更让宋时宴如坠冰窟。

  他准备好的所有说辞、所有卑微的恳求、所有关于“旧情”的暗示,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全都溃不成军。

  “好久不见。”他几乎是机械地在打招呼心底却一片冰凉。

  “嗯。”殷蓝知极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听到了,目光却已转向他身后走来的侍者,仿佛他的存在还不如一杯新递来的果汁值得关注。

  宋时宴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镇定也碎裂了。

  难堪、羞愤、绝望,还有一丝被彻底无视的愤怒,交织冲撞。

  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扭曲:“蓝知!是我啊!宋时愿!你看在以前……”

  “宋先生。”殷蓝知打断了他,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淡疏离,“我们认识?”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宋时宴心口。

  他张着嘴,后面的话全部噎在喉咙里,脸涨得通红。

  “如果我没记错,”殷蓝知微微偏头,似乎在检索记忆,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前段时间,似乎是有个姓宋的人,在我被苏家打压的时候,提出用‘陪伴’换取‘帮助’。”

  她顿了顿,看向宋时宴瞬间惨白的脸,“那个人,是你吗?”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控诉。

  却让宋时宴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想否认,想辩解,但对着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谎言的眼睛,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那时他笃定她走投无路,笃定她会屈服,言语姿态中的轻蔑与施舍,他自己都记得。

  “看来是了。”殷蓝知从他的反应中得到了答案,轻轻颔首,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那么,宋先生,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要求我‘看在以前’?”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了冰的**。

  宋时宴踉跄后退,周围那些聚焦的目光此刻仿佛化为了实质的火焰,灼烧着他的皮肤。

  他完了,宋家也完了。不是败给商业对手,不是败给政策变动,而是败给了昔日被他踩在脚下、如今却需要仰视的……因果。

  “我……我……”他语无伦次。

  “送宋先生出去吧。”殷蓝知不再看他,对悄然上前的工作人员吩咐道,“他似乎不太舒服。”

  礼貌,周到,却也是最终的驱逐令。

  两名工作人员一左一右,半搀扶半强制地将失魂落魄的宋时宴带离。

  他没有挣扎,像个被抽走了脊梁的木偶,眼神空洞。

  经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寂静无声,只有无数道目光,无声地见证着一场迟来多年的、无声的陨落。

  后台,“导演”杨星辰看着监控屏幕上宋时宴彻底崩溃的特写,以及殷蓝知全程平静无波的侧脸,长长舒了口气。

  对着通讯频道低声说:“‘认知重构’与‘因果了结’剧本,执行完毕。目标社会性人格已确认瓦解。”

  宴会厅很快恢复了热闹,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对峙只是一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但所有人都明白,宋家这个名字,连同它最后一点体面,已经随着宋时宴被带离的身影,彻底葬送在了今夜。

  殷蓝知却轻轻舒了口气,脸上并无太多快意,反而有些淡淡的疲惫。

  报复并不会带来真正的快乐,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斩断该断的因果。

  就在这时,她心有所感,蓦然抬头,望向宴会厅那个不起眼的角落。

  殷长安对她微微一笑,传音入密:【我家小宝演技真好~】

  殷蓝知眼睛一亮,惊喜之色溢于言表,也传音回去:【妈妈您怎么来了?不是说在找晋升的世界吗?】

  【正要走,来跟你道个别。】殷长安的身影在原地缓缓变淡。

  【此行去两个高级世界,归期未定,时间流速也可能不同。】

  【照顾好自己,有事就找长老们和神兽叔婶们,你黄姨也会陪着你。】

  【你乖乖修炼,妈妈会尽快回来。】

  【妈!】殷蓝知急急向前一步,却又停住,千言万语化作一句,【万事小心,一定要平安回来!我等你!】

  【好~】殷长安最后看了眼女儿就收回来视线,再看她怕她会舍不得这好不容易才团聚。

  光影彻底消散,仿佛她从未来过。

  只有殷蓝知知道,母亲来过,又走了,走向更遥远、更危险的未知。

  她握了握拳,将那一丝担忧压入心底。

  “蓝知,怎么了?”韩念慈注意到她片刻的失神,关切地问。

  “没什么。”殷蓝知摇摇头,露出一个真心的笑容,“只是忽然觉得,今晚月色应该不错。”

  窗外,夜空如洗,一弯残月清冷高悬。

  而此刻,虚空之中。

  “我不在的时候,就拜托你不要让那个入侵者靠近蓝知了。”

  【Yes !!!sir.!!!!!!】来自天道的超大声。

  不用殷长安说,祂也会这么做的。

  对于神明们来说,蓝星人族的信仰是他们的锚点,但祂知道,对于殷长安来说,这个出生就与她分别的女孩才是她的锚点。

  殷长安已捏碎一枚坐标,身影没入流光溢彩的时空隧道。

  蓝星世界中只留下了一道极其无语的声音。

  “求你,少上点蓝星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