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名散修低声商议片刻,终于有人率先走出。

  那是个身披灰袍的中年修士。

  执棋三子的修为,气息不算浑厚,却也稳当。

  他对着张师兄拱了拱手:“既然道友如此坦诚,在下愿意助一臂之力。”

  张师兄笑着点头,随后一枚玉瓶掠出,落入灰袍修士掌中。

  灰袍修士打开瓶塞,略微嗅了嗅,神色微动。

  确实是回元丹。

  而且品相不差。

  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剩下之人顿时心思活络起来。

  很快,又有三五名散修走出。

  “算我一个。”

  “既然都是为了人族,总不能让诸位道宗道友独自涉险。”

  “不错,机缘在前,畏首畏尾,也不是我辈修士所为。”

  一句句场面话说得比先前更漂亮。

  张师兄依旧笑容温和,一一送出丹药。

  只是等他转过身时,眼底那点笑意淡了几分。

  他看向几名同门,传音道:“待会儿看清楚些,谁若敢趁乱抢夺想跑,先废了手脚。”

  一名年轻弟子神色微亮。

  “师兄,不是说绝不仗势欺人么?”

  张师兄淡淡看了他一眼。

  “抢夺在先,便不算欺。”

  年轻弟子恍然点头。

  “师兄高明。”

  张师兄没搭理他。

  这有什么高明不高明。

  行走江湖,话要说得圆,刀要藏得稳。

  无桑宗名声已经够差了。

  总不能真把路走绝。

  ...

  片刻后。

  残碑四周多了十余道身影。

  无桑宗弟子站在最前,散修们则分散在两侧。

  谁也不肯靠得太近。

  谁也不肯离得太远。

  张师兄抬头看了一眼残碑下方愈发浓郁的淡金光华,沉声道:“诸位,一同催动气机,先试探禁制,不可贸然深入。”

  “若察觉不对,立刻后撤。”

  众人齐齐点头。

  下一刻。

  十余道气机同时涌出,缓缓探向残碑。

  淡金光华在触及气机的一瞬间,忽而轻轻一颤。

  山坡之上,尘土簌簌落下。

  残碑上的裂痕中,有细密字迹亮起。

  众人神色微变。

  张师兄眼神一凝。

  “稳住。”

  话音未落。

  残碑下方忽有一道清越鸣响传出。

  紧接着。

  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牌,自泥土中缓缓升起。

  玉牌通体洁白,边缘残缺,表面刻着数行古字。

  虽已残破,却仍有一股厚重灵韵流转。

  “仙神遗物!”

  有散修呼吸骤然粗重。

  几乎在玉牌现身的刹那,山坡四周的气氛骤然一紧。

  原本口口声声说着同为人族、互相扶持的修士们,眼神同时变了。

  张师兄袖中五指微微收拢,忽而有数道传音涌入其余弟子耳中。

  身后几名无桑宗弟子微微一愣,随后悄无声息地掐动法诀。

  便在此刻。

  那名络腮胡散修,忽而哈哈一笑:“诸位道友这般谦让,倒显得方某不识好歹了。”

  “既然无人愿取,那方某便替诸位先看看这仙神遗物究竟是个什么来路。”

  有人面色微变。

  “方道友,你......”

  络腮胡却根本不给旁人开口的机会。

  他一把探出手,五指扣住那枚残缺玉牌。

  所有人呼吸同时一滞。

  嗡。

  玉牌轻轻震,淡金光华顺着络腮胡掌心流转一圈,随后彻底平息。

  络腮胡站在原地,身躯僵硬片刻。

  随后他低头看着手中玉牌,又动了动手指,脸上缓缓浮现出狂喜。

  “没事?”

  “竟然真没事!”

  四周众人皆是愣住。

  原本屏息凝神的修士们,神色瞬间变得复杂起来。

  有人眼底涌起懊恼。

  有人暗中咬牙。

  有人下意识向前踏出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这仙神遗物竟然没有半点凶险。

  若早知如此,方才还犹豫什么?

  可如今东西已经落入络腮胡手里。

  众目睽睽之下,又有无桑宗的人在旁边盯着。

  谁敢当场撕破脸去抢?

  一名散修强挤出笑容,拱手道:“方道友果真胆气过人,这等机缘,合该归你。”

  另一人也干笑两声。

  “不错不错,我等方才畏首畏尾,倒是错失了造化。”

  话虽如此。

  可看向那枚玉牌的眼神,却怎么也藏不住贪意。

  张师兄站在原地,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是眼角微微抽动。

  沉默片刻。

  随后忽而笑了起来。

  “方道友好胆识。”

  他缓步上前,嗓音温和:“方才我等犹豫不决,倒叫道友拔了头筹。”

  络腮胡脚步微微后撤,脸上也堆出笑意。

  “侥幸罢了。”

  张师兄点点头,笑容更盛。

  “机缘一事,向来讲究一个缘字,道友能得此物,自然是你的本事。”

  他抬手拱了拱。

  “恭喜。”

  络腮胡看着对方那副和善模样,心中不但没有放松,反而越发紧绷。

  可眼下众目睽睽,对方如此客气,他也不好立刻翻脸。

  络腮胡抱拳回礼,笑道:“道友言重了,若非诸位道宗高足在此镇场,方某也不敢贸然伸手。”

  旁边几名散修见状,神色稍缓。

  看来无桑宗虽名声不好,但到底还是顾及些道宗颜面。

  在场修士众多,若是为了区区一枚残破玉牌便当众翻脸,未免太过难看。

  便在众人念头稍松之际。

  张师兄忽而叹了口气。

  “可惜了。”

  络腮胡眉头一皱。

  “可惜什么?”

  话音未落。

  张师兄袖中一道暗红细线骤然掠出。

  络腮胡瞳孔骤缩,几乎是凭着本能暴退。

  可那暗红细线却在半空中一分为三,瞬间缠住他的手腕、咽喉与腰腹。

  嗤。

  血肉裂开。

  络腮胡闷哼一声,浑身气机轰然爆发,硬生生震断其中两根血线。

  可仍有一道细线死死勒入他的右腕。

  那只藏有玉牌的手掌,瞬间血流如注。

  “你!”

  络腮胡怒目圆睁。

  周遭散修亦是齐齐色变。

  谁也没想到,这张师兄前一刻还笑着恭贺,下一刻便悍然出手。

  一名与络腮胡相熟的散修踏前一步,厉声道:“无桑宗好歹也是九大道宗之一,竟如此不要脸面?!”

  “按照先前的说法,方道友凭本事取得仙神遗物,你们若想要,大可开口商议,这般偷袭暗算,就不怕出去之后,我等让天下人评评理?!”

  “评理?你等也得先能活着走出去。”

  话音落下。

  张师兄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一名年轻弟子眼神微亮,低声道:“师兄,是不是要不留活口?”

  “......蠢货,准备防守。”

  “啊?”

  年轻弟子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不是要动手杀人夺宝么。

  怎么突然准备防守?

  就在这弟子心神迟滞的刹那。

  天际尽头,忽有紫色雾气滚滚而来。

  浓稠紫雾中,隐有兽吼低沉响起。

  众人脸色骤变。

  “云梦宫!”

  那年轻弟子面色微白,下意识扭头望去,这才反应过来。

  敢情最后一句话,不是师兄说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