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夜色像是一团化不开的浓墨。

  城西那座破庙周围,气氛有些诡异的安静。几只野猫趴在墙头,幽幽的绿眼睛盯着下方的动静,连叫都不敢叫一声。

  而在二皇子府暖烘烘的书房里,却是一派悠闲景象。

  周承璟毫无形象地瘫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根逗猫棒,有一下没一下地逗弄着昭昭怀里的雪团。

  “爹爹,你别晃啦,雪团都晕了。”

  昭昭把脸埋在猫毛里,小短腿在半空中晃荡着,嘴里还含着一块奶糖,说话有些含糊不清,“那个坏老头会上当吗?”

  “会上当的。”

  回答她的是大哥周弘简。

  少年正坐在窗边,借着烛火摆弄着一个小巧的机关鸟。他头也没抬,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贪婪和恐惧,是控制一个人最好的绳索。”

  “恭亲王花了五十万两,又搭上了多年的布局,他现在就像是一个输红了眼的赌徒。”周弘简手里的刻刀轻轻一挑,木屑纷飞,

  “这时候,任何一点关于真相的风吹草动,都会让他坐立难安。”

  周既安在那边噼里啪啦地拨算盘,正在核算这次散布谣言的成本。

  “大哥说得对。”周既安抽空抬起头,露出一抹职业假笑,

  “乞丐是假的,血书是假的,但我们要让他觉得是真的。只要他派人去杀那个乞丐,就坐实了他心里有鬼。”

  “不过……”周既安顿了顿,“我觉得那个老狐狸不会亲自去管这种小事。对他来说,现在最要紧的,应该是那批‘宝贝’。”

  五十万两买回来的图纸,那可是他翻盘的希望。

  昭昭吐出嘴里的糖纸,大眼睛骨碌碌一转。

  她跳下椅子,哒哒哒地跑到书房角落的一盆文竹旁边。

  这盆文竹是今天下午刚从花市买回来的,据说是从京郊的一座庄子上移栽过来的。

  昭昭伸出小胖手,戳了戳文竹细细的叶子。

  “小竹子,你知不知道那个坏老头去哪儿啦?”

  文竹抖了抖叶子,像是打了个哈欠。

  【哎呀,别戳我痒痒肉!】

  【坏老头?你是说那个身上有股怪松烟味的老头吗?我听我的七大姑八大姨通过根系传来的消息说,那老头今晚没在府里睡觉。】

  昭昭眼睛一亮,赶紧凑近了些:“那他去哪了呀?”

  【去地下了呗。】文竹懒洋洋地说,

  【京郊那边的老槐树爷爷都在骂娘了,说那个老头在地下挖了好大一个洞,吵得大家都睡不着觉,还有一股子铁锈味和火药味。】

  地下?铁锈味?火药味?

  昭昭立刻转过身,迈着小短腿跑回爹爹身边。

  “爹爹!大哥!我知道啦!”

  小团子举起小手,一脸求表扬的表情,“坏老头没去抓乞丐,他去地底下挖洞做大炮仗啦!”

  周承璟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地下兵工厂。”

  周承璟坐直了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精光,“果然,那乞丐只是个幌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他真正关心的,还是那批连弩。”

  “看来,今晚就是他试射连弩的日子。”

  周弘简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就让他试。”

  “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做……惊喜。”

  ……

  与此同时,京郊三十里外,一座看似荒废的庄园地下。

  这里别有洞天。

  巨大的地下空间被火把照得通明,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炭和金属的味道。

  数百名赤膊的工匠正在热火朝天地忙碌着,打铁声、淬火声此起彼伏。

  在最深处的一座校场上,恭亲王周萧正负手而立。

  他今晚没有穿那身亲王蟒袍,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衣,脸上的慈祥和蔼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期待。

  “王爷,这便是按照那图纸赶制出来的第一批连弩,一共十架。”

  一名身材魁梧的将领跪在地上,指着前方架子上摆放整齐的兵器。

  那连弩通体乌黑,用的是上好的精铁打造,结构精巧复杂,尤其是那机匣上方的滑轮组,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看着就充满了杀气。

  恭亲王走上前,伸手抚摸着那冰凉的弩身,就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好……好东西。”

  恭亲王声音微微颤抖,“刘庸那个蠢货虽然办事不利,但这图纸……确实是好东西。”

  “王爷,那城里的传言……”将领有些迟疑。

  “传言?”

  恭亲王不屑的冷哼一声,眼神轻蔑,“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人搞出来的把戏罢了。王德海疯了,死无对证,凭一个乞丐的一面之词能奈我何?”

  “只要这批神兵在手,就算皇上知道了真相又如何?”

  恭亲王猛地握紧了手里的龙头拐杖,眼底燃烧着野心的火焰。

  “到时候,这天下是谁的,还说不定呢!”

  他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当年因为这条瘸腿被迫退出夺嫡,到这几十年如一日地装孙子,他心里的怨毒早已积攒到了极限。

  “开始吧。”

  恭亲王退后几步,坐在太师椅上,眼神炽热,“让本王看看,这花了五十万两买回来的东西,到底值不值!”

  校场上,十名精壮的死士上前,熟练地操纵起连弩。

  “上弦!”

  随着将领一声令下,死士们转动绞盘。

  “咔咔咔——”

  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响起。

  经过周弘简“改良”后的滑轮结构确实省力,死士们并没有费多大力气,就将那根粗如拇指的弓弦拉到了满月状态。

  这一幕看得恭亲王连连点头。

  “不错,省力,快捷。”

  恭亲王摸着胡子,眼中满是赞赏,“以前神机营的那种老式床弩,上弦起码要三个人,这个一个人就能搞定。若是上了战场……”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自己的私兵手持这种利器,像割草一样收割御林军的画面了。

  “放!”

  “嗖嗖嗖——!”

  十支弩箭如同闪电般射出,带着破空之声,狠狠地钉在了百步开外的木靶上。

  “咄咄咄!”

  木屑飞溅。

  那厚达三寸的硬木靶子,竟然直接被射穿了!

  “好!好啊!”

  恭亲王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站了起来,“威力竟然如此之大!比军中现役的弩箭强了不止一筹!”

  周围的心腹将领们也纷纷露出了喜色。

  “王爷,有此神器,大事可期啊!”

  “是啊,那五十万两花得值!太值了!”

  恭亲王听着这些吹捧,心里的那点疑虑彻底烟消云散了。

  之前听到城里的谣言,说什么图纸是假的,核心是自毁装置,他心里多少还是有点打鼓的。

  但现在,事实胜于雄辩!

  这威力,这射程,如果是假的,那真的得强成什么样?

  “继续!”

  恭亲王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测试连发性能!本王要看它一次能射多少箭!”

  死士们继续装填,上弦,发射。

  第二轮……

  第三轮……

  第十轮……

  连弩的表现极其稳定,每一箭都精准有力,没有任何卡顿的迹象。

  恭亲王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甚至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周弘简啊周弘简,你恐怕做梦都想不到,你爷爷留下的这宝贝,现在成了本王夺取天下的利剑!”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侄子,跪在自己面前求饶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