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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想到这里,吴德才那死灰般的眼睛里,又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吴德才梗着脖子,摆出一副宁死不屈的架势,“既然殿下怀疑本官挪用库银,那就请进库房查账!若是账目对不上,本官愿领死罪!”

  “若是有半分差池,本官……本官就要去京城告御状!告殿下纵容奸商,陷害忠良!”

  他在赌。

  赌周承璟找不到真账本。

  因为摆在明面上的那本假账,是他花了重金请高手做的,天衣无缝!

  周承璟挑了挑眉:“哟呵,还挺硬气。”

  “行啊,那就查。”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了二堂。

  吴德才亲自打开了存放账本的铁柜,从里面捧出几本厚厚的账册,双手呈上。

  “殿下请看!这是扬州府这三年的流水!每一笔都有据可查!”

  周既安接过账本,翻开。

  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算盘上飞快拨动。

  片刻后,周既安停下了动作。

  他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吴德才。

  “这账,做得确实漂亮。”

  周既安淡淡地说道,“平得严丝合缝,连一两银子的出入都没有。哪怕是户部的主事来了,恐怕也挑不出毛病。”

  吴德才心里一松,背后的冷汗却流得更多了。

  成了!混过去了!

  “不过……”周既安话锋一转,“就是因为太完美了,反而显得假。”

  “你什么意思?”吴德才强作镇定。

  “没什么意思。既然账本在这儿,那就按这个查。”周承璟摆了摆手,“来人,去库房点银子!”

  “慢着!”吴德才大喊一声,“现在已经是深夜,库房重地……”

  “吴大人,你这么怕我们去库房,该不会是里面全是石头吧?”周承璟似笑非笑。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

  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的昭昭突然松开了爹爹的手,小团子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了书房的角落里。

  那里摆着一盆巨大的君子兰。

  这盆花养得极好,叶片宽大翠绿,油光发亮,看着就喜人。

  昭昭蹲在花盆旁边,歪着小脑袋,像是在跟花说话。

  在别人眼里,这是小孩子的童真。

  但在昭昭的耳朵里,这盆君子兰正在发出愤怒的咆哮。

  【啊啊啊!挤死我了!难受死我了!】

  【那个死胖子!把那么厚的一本破书塞在我屁股底下!还要用土埋上!我的根都要烂了!】

  【油墨味儿好难闻啊!还有一股子铜臭味!我要透气!我要喝水!】

  【谁来把这个鬼东西拿走啊!他还说是什么‘密账’,密个大头鬼啊!】

  昭昭眨巴眨巴眼睛。

  果然在这里呀。

  树爷爷说得对,大人们总以为把东西埋进土里就神不知鬼不觉了,殊不知植物们的根系可是最敏感的。

  昭昭伸出小手,戳了戳那盆君子兰的叶子。

  “花花乖,不生气哦。”

  小团子奶声奶气地哄着,“昭昭帮你捉虫子。”

  说完,她转过身,冲着周承璟招了招手。

  “爹爹!爹爹快来!”

  昭昭指着那盆花,一脸天真地大喊,“这盆花花肚子里长虫子啦!好大好大的虫子!把花花的肚子都撑破啦!”

  这一嗓子,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吴德才看到昭昭指着那盆君子兰,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瞬间石化。

  不……不会吧?

  那可是他亲手埋进去的!埋得很深!而且表面还铺了鹅卵石!

  这小崽子怎么可能知道?!

  “虫子?”

  周承璟几步走过来,抱起闺女,“哪来的虫子?”

  “就在土里呀!”昭昭指着花盆。

  吴德才疯了。

  他顾不上什么体统,大吼一声就扑了过来:“别动!别动我的花!那是名种!是……”

  “砰!”

  十一直接一脚把他踹飞出去。

  周承璟把昭昭递给周既安,然后挽起袖子,也不嫌脏,直接伸手插进了花盆湿润的泥土里。

  这一掏,吴德才的魂都飞了。

  “还真有个硬东西。”

  周承璟嘴角一咧,猛地往上一提。

  “哗啦——”

  泥土飞溅。

  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着的方块,连带着君子兰的半截根系,被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那盆价值不菲的君子兰委委屈屈地倒在一边,虽然根断了一些,但好歹是解脱了。

  周承璟慢条斯理地解开油布。

  一本蓝皮的账册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封面上没有任何字,但翻开第一页,那上面触目惊心的红字和官印,就像是判官笔下的生死簿。

  【扬州府库实录】。

  第一行:宣和三年,挪用秋税三万两,购精铁……

  第二行:宣和四年,收盐商张某贿银一万两,平账……

  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才是真正的账本!

  周既安走过来,只看了一眼,便冷笑出声。

  “吴大人,这回,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吴德才瘫在地上,看着那本账册,嘴唇哆嗦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死鱼。

  完了。

  全完了。

  他千算万算,防着周既安查账,防着盐商反水,甚至防着暗卫搜查。

  但他万万没想到,最后毁了他的,竟然是一个三岁奶娃娃的一句“捉虫子”。

  “妖……妖孽……”

  吴德才指着昭昭,眼神涣散,充满了恐惧,“你是妖孽!你能看见……你能看见……”

  “啪!”

  周承璟反手就是一巴掌,直接把吴德才剩下的话扇回了肚子里。

  “妖孽你大爷。”

  周承璟把闺女抱回来,细心地擦掉昭昭手指上沾的一点泥土,眼神却冷得像冰,“这是福星。能把你们这些蛀虫一个个揪出来的福星。”

  “来人!”

  周承璟站直了身子,气势骤变,皇家的威严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吴德才贪赃枉法,私造兵器,挪用库银,罪证确凿!摘去乌纱,打入死牢!待本王上奏父皇,秋后问斩!”

  “这几个盐商,行贿官员,同流合污,一并拿下!查抄家产,充入国库!”

  “是!”

  如狼似虎的锦衣卫冲了上来,像是拖死狗一样,把这一群刚才还在勾心斗角的人全部拖了下去。

  哭喊声、求饶声响彻了整个衙门。

  但很快,一切都归于平静。

  周既安捡起那本真账册,轻轻拍了拍上面的土。

  “有了这个,再加上从钱家拿到的那些,这江南官场的半边天,怕是要塌了。”

  少年语气平淡,仿佛说的不是天大的事,而是今晚吃什么。

  周承璟伸了个懒腰,看着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的天色,“塌就塌吧。烂透了的房子,推倒了重建就是。”

  他低头,看着怀里已经在打瞌睡的昭昭。

  小团子玩了一晚上,早就困得不行了,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嘴里还嘟囔着:“花花……喝水……”

  周承璟眼神变得无比温柔。

  他从桌上倒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浇在那盆倒霉的君子兰根部,然后重新把它扶正,填好土。

  “放心吧,这花死不了。”

  周承璟轻声说道,“就像这大周的江山,只要把虫子捉干净了,还能再开一季好花。”

  昭昭似乎听到了,嘴角弯了弯,在爹爹怀里蹭了个舒服的姿势,沉沉睡去。

  梦里,所有的植物都在唱歌。

  为了这个清朗的早晨,也为了这个可爱的小福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