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河山 第一千零三章 鸾凤驭和鸣

小说:扶摇河山 作者:沧海不笑 更新时间:2026-03-02 21:14:40 源网站:2k小说网
  宣府镇,总兵府,府底小院。

  虽已是三月,风中还裹着塞北未散的寒冽,撞击在窗棂上,将干厚的窗纸,鼓荡出稀碎声响,将房中刹那寂静打破。

  正房窗下那炉浅浅沉香,烟气袅袅掩映弥散,将那金印密函上的墨色,晕得愈发乌黑沉郁,房中气氛更添几分凝重。

  贾琮回坐到梨花木案后,指尖捻着那封密函,缓缓叠回原状,动作从容不迫,心中默默思虑算计,眼底却藏着严慎。

  开口说道:“此事诺颜考虑周密,只是实行之前,我于此事尚有底线,自宣府镇收复后,我已向各地军镇发出军报。

  各处关隘皆重兵把守,诺颜需协助导引,促使三部大军从鹞子口出关,鄂尔多斯欲求脱身,唯鹞子口才有一线生机!”

  诺颜闻得此话,心中一阵凛然,苦笑说道:“玉章真是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待我出示了这密函,你这才肯掀开底牌。

  不瞒玉章,我的斥候前几日探知,边境各处关隘守备陡然加强,我便暗自猜测,你要行那‘围三缺一,必伏其隘’之计。

  想来你攻占宣府之后,必定能从军俘口中得知,蒙古三部如何入关,多半就会在鹞子口设伏,没想到还真被我猜中了。”

  贾琮闻言,目光多了锐利,说道:“只因有件事必须为之,便是重创土蛮部,剿其入关兵力,甚至将安达汗斩于关内。

  此事对于大周和鄂尔多斯部,皆是大得其利,想来诺颜会乐见其成,今日我便向主帅禀告所议之事,并联名禀奏宫中。

  蒙古三部同出鹞子口,鄂尔多斯部这一遭,便在生死之间,想全身而退,非细致筹谋,否则战火无情,难免折损人马。”

  ……

  诺颜听他话语间,透着藏不住的杀气,心中不由得一凛,玉章似是对重创土蛮部胸有成竹,甚至敢直言要斩除安达汗。

  他究竟倚仗什么,才有这般底气,她思来想去,唯如世人盛传,贾琮最擅火器,只有火器之犀利,才能让他如此笃定。

  诺颜虽没亲眼见火器威力,但能被贾琮这般倚重,必定是非同小可,不管如何,她筹谋多日的大事,总算已有了眉目。

  于是将些许杂思放下,紧绷多日的心神,骤然松弛下来,竟没忍住腹间几声轻微腹鸣,在这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贾琮正思忖着禀奏的措辞,忽闻这细微的声响,神情微微一愕,不由自主看向诺颜,一时没反应过来,眼底带着诧异。

  诺颜俏脸腾起一层红晕,似染了胭脂一般,慌乱间抚了一下小腹,随即忍不住一笑,语气里还带了几分俏皮和窘迫。

  说道:“我今日入城之后,满心都系着这桩大事,一直都没进食,想来是饿狠了,我上门就是客,你竟也不招待一二。”

  ……

  她说着目光扫过屋中圆案,见上面放着个描金漆食盒,堆叠了三层高,盒子罢手和边角已磨得微亮,显然是常用之物。

  笑道:“我在府门口时,见火头军提着这食盒入府,便猜是送与玉章的饭食,玉章可否容我分食几口,也好解解饥乏。”

  贾琮见她这般模样,两人先前筹谋交锋,各自都紧绷心情,连自己都忘了吃饭,如今听诺颜笑语,多少也已感到饥饿。

  笑道:“倒是我疏忽了,这饭食搁了许久,我自己都忘记了,怕是早已经冷了,过门都是客,如何可以怠慢了诺颜。”

  诺颜只是笑了笑,几步走到圆案前,纤手掀开食盒盖子,一股温热的肉香混着米香当即漫开来,驱散屋中几分寒气。

  笑道:“饭菜倒还是暖的,我寻常行军时,都是风餐露宿,干粮粗食果腹,蒙古吃食可没汉人考究,如何还会挑剔。”

  说着,便将盒中饭菜一一取出,在圆案上整齐摆好,共有两碟小菜,一碗炖肉,两碗白饭,虽不奢华,却也精致。

  她又转身看向贾琮,扬了扬眉:“玉章也一同坐下吧,独食无味,咱们两人分餐,倒也有趣。”

  贾琮说道:“根据斥候回报,安达汗一路北逃,三日后会靠近宣府东南百里,你在院中住一两日,尽快商定相关细节。”

  诺颜将一碗白饭放到贾琮面前,又给他布好筷子,说道:“父汗的金印密函,玉章请小心收藏,快马转送神京需谨慎。”

  贾琮听了这话神情微显疑惑,用探究目光看向诺颜,诺颜说道:“安达汗奇袭军囤,夺取宣府镇,多得大同孙家之助。

  父汗多与安达汗磋商军务,与土蛮部重臣常有接触,所以隐约听到些风声,安达汗与大周官员有秘交,且与孙家关联。”

  ……

  贾琮一听这话,背心一阵发凉,此次大周与残蒙两邦大战,大同孙家发挥巨大作用,着实让人瞩目,让贾琮深有疑虑。

  孙家乃世袭指挥军职,虽和贾家这等公侯世爵,无法同日而语,但孙家祖辈在军中多少也有根底,孙家也算世受皇恩。

  孙占英虽军职不高,但为人精明强干,在大同军中人脉广大,自他执掌孙家之后,家族在九边各地生意,更蒸蒸日上。

  若说孙占英为谋取盐铁暴利,私下与草原部族来往,这倒不算太过奇怪,九边军镇以权谋私的武官,也绝不止他一个。

  但他探知朝廷查办孙家之时,立刻悍然偷关出逃,且直接向安达汗投靠,说明孙占英私交草原部落,不限于盐铁生意。

  而是早与安达汗暗自有联系,安达汗是否就因此,得以探查关内各军镇军情,为后续南侵突袭,做好了各种筹谋准备。

  如果这是事情真相,就太过耸人听闻,孙占因只是世袭指挥,他哪来这种胆量,是否另有倚仗,仔细推敲确让人深思。

  ……

  贾琮因兄长贾琏牵扯大同盐铁案,对此案十分关注,他因曾在兵部观政,又极得顾延魁器重提携,在兵部人脉很熟络。

  通过相熟的兵部同僚,他对大同盐铁案始末,知之甚详,据说事发后,锦衣卫行动迅速,快骑日夜兼程赶赴大同拿人。

  虽大同神京远隔千里,但孙占英却能提前知悉,在锦衣卫入城前,安排家人逃离,还将生意收拢,转走大量金银资财。

  一切都做的游刃有余,说明他在神京另有眼线,赶在锦衣卫之前,向他传递消息,让孙占英提前布置,及时逃之夭夭。

  给孙家通风报信之人,必是某个官场中人,否则消息不会如此灵通,这人可能来自大理寺、锦衣卫、甚至是皇宫大内。

  因这几个地方,能最早知悉消息内幕,如这几处官衙和去处,暗藏奸邪之人,甚至暗通残蒙敌酋,其中隐患着实不小。

  …………

  诺颜没等贾琮询问,便开口说道:“父汗虽听到风声,却不知此人真实身份,安达汗野心勃勃,对这等事必是讳莫如深。

  这等机要秘事安达汗必视若珍宝,绝不会轻易露底,比如大同孙家,若不是奇袭军囤太过瞩目,孙家也不会浮出水面。

  依我之见,玉章用军报上奏今日之事,自然是应有之义,父汗的金印密函,最好能亲手呈报天子,或让可靠之人送入宫。”

  即便没有诺颜这番话,孙占英这般游刃有余,轻松逃脱锦衣卫缉拿,也早让贾琮怀疑神京官场中,存在外邦的细作眼线。

  但他对诺颜这般提醒,并没开口予以表态,诺颜也只开口言及,便不再多提,两人身份特殊,彼此间维持某种异样默契。

  ……

  贾琮正要坐下用饭,见门外晃动的人影,想起艾丽还守在门口忙过去打开房门,见艾丽俏脸绷紧,面色不悦的看他。

  在他耳边嘀咕:“你就是骗子,还说不是老相好,说这么久体己话,我没听清楚究竟,可听出你把她弄哭,你真不知羞!”

  贾琮脸色古怪,一时又不好解释,说道:“你也空着肚子,可别饿坏了,先一起吃饭,此事里外究竟,我必会和你细说。”

  见艾丽依旧脸色不快,贾琮便去捏她的掌心,将她带进屋内,诺颜目光掠过牵手动作,只装作看不见,又在食盒中翻找。

  等找到一只空碗,诺颜将碗中白饭分一半,然后推到艾丽前面,三人开始无声进餐,气氛显得诡异,只有轻微的咀嚼声。

  艾丽吃的有些气闷,在那碟素菜中夹了一筷,送到贾琮饭碗中,两人出征以来,日常都相对用餐,这是艾丽做惯的事情。

  她的筷子刚伸到贾琮饭碗上,另一双筷子几乎同时伸到,筷子上夹着一块蒸肉,两双筷子猝然偶遇,不期然间都愣住了。

  然后同时将肉菜放在白饭上,动作十分默契和整齐,就好像以前做过无处次,透着某种异样娴熟,让贾琮感到惊诧讶异。

  紧接着他隐约中能够听到,两声微不可闻的轻哼声,聪慧睿智和英姿飒爽,似乎都不见了,只有空气中无声碰撞的火花。

  贾琮平日带领千军万马,挥斥方遒,运转自如,但今日情形却首次遇到,让他有些困惑,往日智计百出,如今不知应对。

  于是明智的退避三舍,只能低头扒着白饭,不过在进食的过程中,那两双筷子依旧勤劳,不时左右开弓,往他碗中投喂。

  …………

  嘉昭十六年,三月初九,荣国府。

  东路院已一片红浪翻涌,处处浸着娶亲的喜庆,因三月初十乃宝玉婚期,院中内外皆修整妥帖,连墙角檐下皆清扫如新。

  自黑油院门入内,一路朱红绸缎披垂,廊柱、门楣、窗棂间缀满红绸彩花,层层叠叠,随风轻漾,映得日光都染了艳色。

  檐下悬挂的羊角宫灯,皆是新糊的红纱,灯面上绣着缠枝莲与“囍”字,一盏挨着一盏,整整齐齐,白日里瞧着红得耀眼。

  内院阶前两旁,摆满新开石榴花与映山红,花繁叶茂,艳若霞蔚,美不胜收,衬得院落愈发鲜活,暗合“多子多福”之意。

  行至宝玉院门,更是喜气逼人,两扇朱漆大门重新油饰过,亮得能映出人影,门环上挂大红绸花,门楣两侧贴鎏金囍字。

  进门便是抄手游廊,廊下挂着各色绢花,红的、粉的、金的,与廊柱上红绸相映成趣,连廊边石桌石凳,都系了红绸结。

  院内更是铺陈得华贵精巧,正房三间敞亮开阔,门窗皆换了新的窗花,糊着素色鲛绡,却衬得屋内的艳色愈发辉煌夺目。

  正房内的家俱皆是全新打造,紫檀木的拔步床,描金嵌玉,床幔是大红撒花软缎,上绣鸾凤和鸣,层层叠叠,垂落下来。

  床幔将床内遮的隐隐绰绰,透着几分旖旎,寓意新人同床和欢,如胶似漆,早生贵子,开枝散叶,姻缘和睦,福寿无双。

  床前摆着花梨木的梳妆台,台上放着珐琅妆盒、白玉梳篦,皆是上等的崭新物件,光泽莹润,材质华美,样式更是精巧。

  屋中陈设错落有致,紫檀大案上摆青釉缠枝莲瓶,瓶内插着两枝盛开的牡丹,花色艳丽,形态富贵,寓意新妇艳压群芳。

  屋中两侧太师椅也是新制,铺大红锦缎坐垫,椅背上系着红绸,坐上去绵软舒适,四壁悬名人字画,亦被红绸遮掩边角。

  北墙梁下正中一幅“龙凤呈祥”的匾额,鎏金烫字,格外醒目,亦是祝咒新人好合,夫妻登对,情结同心,恩爱百年之意。

  这到处镶朱披红,目之所及,皆一片红艳,喜庆得晃人眼目,连空气中都弥漫绸缎和鲜花的清香,好一派富贵吉祥景象。

  ……

  按说这般满院红喜,向来爱红成癖的宝玉,必定会欢喜不尽,换作往日,定要围着红绸彩花诸般富贵器具,细细赏玩。

  说不得还要念叨几句:这般艳色,才配得上人间景致。可今日他却无半分闲情逸致,脸上更无喜气,反倒笼着忧愁苦恨。

  此刻,他正独自立在窗前,眉眼间锁着沉沉的郁色,周身气息透着几分悲凉,朝天半仰着头,望向窗外那晴朗如镜天宇。

  白天日头正好,阳光澄澈耀眼,刺得他不由眯起了双眼,眼睛快成两条线,却依旧梗着圆润的脖颈,执拗保持这般姿势。

  那脸上略有几分刻意,流露着几许愁苦不平,眼底深处,更满溢着唏嘘与悲愤,那般模样,当真是愁肠百结,惆怅不已。

  他因半仰着头原本圆润的下巴,愈发堆叠得饱满,努力挺腰直背的姿态,让小腹微微隆起,被酱红锦袍衬得愈发丰隆。

  宝玉日渐圆润的腰身,虽少了少年的灵巧朝气,却多了养尊处优的富贵傲气,倒和他向来清白的情怀,颇有些相映成趣。

  两府谁都知晓,明日宝玉便成亲,那娇美醉人的夏姑娘,便要嫁入府中,成为他的妻,供他温存相伴,要与他比翼双飞。

  这般念想,若搁在寻常男子身上,定是满心狂喜,可宝玉心中,却是喜忧参半,虽也有一番狂喜,却又藏着无尽的悲凉。

  他喜的是夏姑娘的娇美容颜,喜的是那婀娜动人的身段,念及此处,心中陶醉,浑身酥软,恨不得早些到来,一尝香软。

  他心中亦悲愤,家门孝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让他深恶痛绝的狗屁道德礼义,硬生生将他推入这盲婚哑嫁悲凉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