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摇河山 第九百九十三章 恩旨黯红鸾

小说:扶摇河山 作者:沧海不笑 更新时间:2026-03-02 21:14:40 源网站:2k小说网
  河源古道,西北向二百里,宣府镇。

  南城门城楼,寒风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卷动玄色战旗旗角,宣告城池光复荣耀,又似低述往日兵戈,生灵涂炭之痛。

  只见南来大道上,车马辚辚,尘烟蔽日,一队队玄甲骑兵按辔随行,甲叶相撞,铿锵声贯耳,护着满载粮草的粮车。

  车队如逶迤蛇阵,络绎不绝地驶入城门,粮车碾过青石板路,留下深深浅浅车辙,车中粮草充盈,隐约见麦谷米粟。

  与粮队相伴而来的,还有四方奔逃的百姓,三三两两,步履蹒跚,络绎不绝地聚于城门外,他们许多人是衣衫褴褛。

  脸上皆有风尘愁苦,有的衣不蔽体,寒风直灌衣襟,有的面如菜色,形容困乏,双眼深陷,透着极致的疲惫与惶恐。

  每逢入城,必被守城兵丁仔细盘查,甲士们神色肃然,目光如炬,仔细核验,半分不肯懈怠,生怕有奸邪混于其间。

  ……

  正此时,一阵马蹄声骤起,急促而沉稳,自城中飞驰而出,踏得尘土飞扬,那是一队百人精骑,骑士个个甲胄鲜明。

  贾琮一马当先,顶盔掼甲,身姿挺拔,眉目带着沉敛与英气,艾丽一身戎装,眉眼灵动,身姿飒爽,策马紧跟其后。

  魏勇胄、林振、等将领紧随其后,自收复宣府,人人神情昂扬,目光迥然,军容整肃,士气嚣然,锐意十足。

  骑队循着宣府镇周边,疾驰巡弋一圈,目光扫过残破城郭,荒芜的郊野,四下驻防如常,重新折返驻马于南城门下。

  目光皆投向那北上的粮队,见它们源源不断驶入城门,唯有贾琮,目光越过粮车,更多地落在那些入城的百姓身上。

  此时,他心中思绪翻涌,谁曾想,这昔日繁华的边镇大城,突遭塌天大劫,残蒙铁骑破城之日,大肆屠杀城中军民,

  虽有诺颜台吉中途制止,却已难消血戾,满城四万军民,尽遭屠戮,尸横遍野,幸存百姓,多被掳至漠北部落为奴。

  整座宣府镇,只剩一千轻壮,被蒙古人强征为铺兵,供其驱使,铺兵被蒙军百般虐待,朝不保夕,不少人含恨而终。

  他们或在城破之时,协助周军攻城,拼死协助抗敌,最终血染疆场,如今细细算来,千余名辅兵,最终只剩八百人。

  他们之中百余人,因家破人亡,立志投身行伍,余下之人,或老或弱,或伤或残,所余人口愈发凋零,至寥寥无几。

  贾琮心中清明,城池之魂,在于黎元,城池之脉,在于人口,宣府镇本是边境重镇,往日里车水马龙,何等的繁华。

  可如今,只剩断壁残垣,瓦砾遍地,满目疮痍,生机凋敝,剩余人口不过数百,这等形状与一座死城,又有何分别。

  他费尽心力收复此地,士兵因此折损性命,于大周而言看似收复一座边镇,实则只是一堆残破废墟,一片荒芜焦土。

  战后的宣府镇,若要重焕边镇旧貌,必先补充人口,唯百姓安居,才能梳理残破,修缮房舍,耕种劳作,恢复百业。

  贾琮有着旁人不及的见识与胸襟,这般道理,他比谁都清楚,故而,宣府正城防重新稳固,他便着手恢复人口之事。

  昔日安达汗奇袭军囤,为打通南下要道,对沿途村镇大肆绞杀扫荡,百姓死于兵戈,或南下逃亡,或躲入深山老林。

  百姓苟全于山野,人数颇为可观,自宣府城防齐备,贾琮便派多支百人骑队,分赴周边山林峡谷,搜寻躲藏的百姓。

  将他们一一登录,并陆续接入城中,安置居所,分派活计,让他们大难后居有定所,也为这残破城池,添几分人气。

  他又派人赶往大同镇求援,大同太守念唇齿相依之情,派遣一批基层官吏,协助宣府安置百姓,料理人口吸纳诸事。

  除此之外,贾琮亲笔上书主帅梁成宗,又修密折上奏嘉昭帝,详述宣府凋零之状,及补充人口,恢复生机的重要性。

  贾琮抬眸远眺,望着入城的百姓,相信再过些时日,神京定派遣流官抵达,这北境雄关,终将褪去残破,重焕荣光。

  ……

  副将林振说道:“督帅,军囤粮草经过数日押运,今日为最后五万担,至此军囤剩余四十万担粮草,皆全部运入宣府。

  宣府镇屯仓爆满,其余军粮暂囤城中空置房舍,并安排兵力守卫,末将按督帅军令,向神京户部行文,暂停北运粮草。

  末将已向各边镇发出军函,即日起各镇从宣府领取军粮,并且详细造册登录,以便神京户部对账,作为军粮对销依据。

  另外,今晨收远州守军急报,四日前安达汗得知军囤失守,当晚隐蔽撤军,梁帅事先识破,并在敌军撤营时发动突袭。

  因当时敌军撤退后阵紊乱,突遭我军抛石攻击,两翼也遭遇我军冲锋,伤亡惨重,折损六千精锐,这才摆脱我军追击。

  梁帅已亲帅五万大军,分成左右两路,对残蒙三部大军围堵追击,安达汗虽兵力胜过我军,但粮草已断,已有败无胜。”

  贾琮神情振奋,说道:“传我军令,加强宣府四城防御,在南城五十里,加设两道斥候警戒线,昼夜巡弋,不得留隙。

  远哨快马南向突出二百里外,侦缉安达汗大军行迹,一旦发现敌踪,不得延误,需立即快马回报,便于我军兵马调配。

  抽调四千边军骑兵,向宣府镇东西两两边线巡弋,协同大同蓟州两镇,严守各处关隘和缺口,防止敌军流窜偷关外逃。”

  副将林振接令之后,又问贾琮一些要紧处,以及具体的调人选将之事,等再无疑问,便带着两名亲兵,策马回城布置。

  ……

  一旁魏勇胄拿出一张舆图,在贾琮面前展开,说道:“启禀伯爷,蓟州镇收伯爷书信,已调派精干斥候,协同勘察地形。

  志贵带领五百火枪兵,前往与蓟州镇斥候会合,今晨志贵已送回军报,已在鹞子口选定妥当位置,目前已在修筑阵地。”

  贾琮仔细查看舆图,说道:“阵地位置十分适宜,魏将军你率二千神机营,立刻前往支援,需日夜赶工,尽快完成阵地。”

  魏勇胄说道:“增加二千兵力,末将愿立军令状,三月初七之前,必定能完成阵地修筑,火炮运输和弹药储备都能到位。”

  随着贾琮军令分派,魏勇胄也带几名亲兵,返回城池清点兵马,准备赶赴鹞子口,跟随贾琮出城巡视的马队少了一半人。

  贾琮突然有些出神,嘴里低声念道:“三月初七,三月初十……”

  艾丽心思都在贾琮身上,对他的言行都很在意,见他神色有些古怪,一双美眸闪动迷惑,问道:“玉章,你在念叨什么?”

  贾琮一笑,说道:“魏将军说到三月初七,我倒想起三月初十,那天我家有喜事,堂弟要娶媳妇,可惜我瞧不到这热闹。”

  虽宝玉亲事早已落定,但贾琮想到宝玉娶夏金桂,心中的古怪依旧难以遏制,觉得这世界太疯狂,难道也是自己的缘故……”

  艾丽笑道:“你多大的人了,,还爱瞧热闹,国公子弟娶妻,必定是名门闺秀,不知新娘子长俊不俊,玉章你以前见过吗?”

  贾琮古怪一笑,说道:“算是大家闺阁吧,长得还算水灵,只是……,也没什么好说的,人家娶媳妇好坏,不关我们事。”

  ……

  艾丽笑道:“我知你家中姊妹皆美貌,你素日眼光可不低,即是大家闺秀,还被你夸长得水灵,你这弟媳妇就这么出色?”

  贾琮放低声音,笑道:“大家闺秀算不得什么,没法和你相比的,你能跃马横刀,驰骋沙场,堪比木兰,才是天下少有。”

  艾丽听了皱眉,微微嗔道:“贾玉章,你是不是笑话我,说我没有姑娘样子,只会骑马耍刀,比不上人家这等大家闺秀。”

  贾琮忍俊不禁,微勒马头,向艾丽靠近些,低声笑道:“胡说,我可是说真心的,她长得再水灵,也比不上你长得好看。”

  艾丽哼了一声,脸上却生出笑意:“必定从小家里姊妹多,对着姑娘就油腔滑调,花言巧语张口就来,不知那句是真的……”

  对于艾丽来说,别人怎么夸她巾帼不凡,她都不会在意,却不喜贾琮也这样夸赞,还不如他夸自己好看,来的受用顺耳。

  跟后面的亲兵,见自家主将方才还将令严谨,这会又和那俊俏小兵低声说笑,看着颇为暧昧风流,个个都竖起耳朵倾听。

  于秀柱低声骂道:“你们这些小子,瞎瞧什么,也不怕长针眼!”说着勒住马头后退几步,众亲兵也跟着呼啦的往后退。

  …………

  荣国府,东路院。

  自元春归府后,东西两府,处处皆透着欢畅,荣庆堂常欢声笑语,下人们行走亦步履轻快,似园中花树都开得愈发精神。

  这喜气虽有元春的明秀大气,人缘和睦,更多是因两府众人踏实笃定,贾琮深得帝眷,家业稳如磐石,无有后顾之忧了。

  且元春素来聪慧大度,通情达理,颇有见识,较之宝玉的浮躁自大,王夫人的狭隘阴私,真真云泥之别,不可同日而语。

  贾母对这大孙女,自小便是疼惜看重,如今终于归府,更是如珍宝一般,日日召见,府中姊妹们,也皆是愿与元春亲近。

  每日里说话吃茶,读书描红,拈针弄线,总爱聚在一处,或往东府众姊妹房中闲坐,或西府元春小院里清谈其乐融融。

  迎春自小便与元春一处长大,本就有青梅竹马的姊妹情分,阔别十年重见,那份亲近更胜往日,说话间也更是亲近默契。

  探春是元春同父亲妹,彼此血脉相连,元春见庶妹精明大气,有胆有识,满腹锦绣,心中更无嫡庶之隔,反倒格外看重。

  探春念着姊妹情分,让住监的贾环回家,拜见大姐姐全礼数,贾环拘谨腼腆,元春温言慰勉,姐弟言谈和气,气氛融洽。

  黛玉本就人物出众,明慧剔透,元春素知贾琮心事,待黛玉更多几分看重,湘云性子爽利,天真烂漫,也很得元春喜爱。

  元春宫中十载,见惯尔虞我诈,尝够孤灯伴影的寂寥如今能与姊妹悠游闺阁,闲论诗书,欢畅度日,当真是心满意足。

  ……

  只是世事难全,纵是诸事顺遂,总还有那不如人意之处,元春身为二房长姐,这桩心事,不外乎便是她那嫡亲弟弟宝玉。

  这几日,元春每日午后必至东路院,待晚膳过后,才返回自己院中,每次都要与放监的弟弟,相互攀谈,说几句体己话。

  宝玉性子依如幼时一般,未曾有半分长进,倒也不是全无才智,说起韵诗对联、风花雪月,便眉眼生光,口齿伶俐得很。

  只是元春心中清楚,这些不过是怡情小道,算不得正经学问,更非举业实用之才,但宝玉却珍视自得,让元春颇为无奈。

  但凡与他提及四书五经,圣贤之道,提及举业前程,宝玉虽勉强对答几句,话语间却总心不在焉,左右旁顾,思不入心。

  那眉宇间的讥讽之意,不屑之情,却是半点也藏不住,明明白白地摆在脸上,全无半分寒窗苦读,求取功名的苦心诚意。

  见此情景,元春心中难免生出失望,又想起鸳鸯私下所言,那宗人府的旧事隐情,对宝玉举业的期盼,,便愈发淡了几分。

  元春何尝不知,父亲对宝玉的学业,素来严厉,宝玉每日从国子监回府,皆对其考校功课,严加训斥,半点都不肯松懈。

  她身为姐姐,若再添一层督促,非但未能有成效,反倒恐适得其反,伤了姐弟的情分,以后想要劝解引导,怕是更不能。

  是以,元春按下心中失望与急切,每以温言旁敲侧击,委婉规劝,只盼弟弟能收敛心性,做个德全才备,不负韶华之人。

  只是宝玉性子纨绔,素来不喜道德礼数,正经学问,此番苦心,究竟能听进几分,元春心中亦是没底,只是且行且看罢了。

  ……

  这日午后,元春照例回了东路院,本想找父亲说话,进内院堂屋,方知父亲去梦坡斋歇息,只有太太在堂屋中粘珠念经。

  王夫人见女儿过来,忙放下念珠,想到女儿刚回家不知家中底细,自己正想着与她说道,省的她因恩旨之故想岔念头。

  于是拉元春坐下,语重心长说道:“大丫头,你入宫十年,颇不容易,家里原本期望,凭着你的才貌,也该有个好前程。

  如今虽不能遂愿,这也是没法的事,只是当年你出家门,二房还是袭府的主房,如今落到这般田地,让你回家情何以堪。”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微微一滞,她回家不过数日,但每日往来两府,多少听到风声知道太太对琮弟继承家业颇有怨怼。

  王夫人又说道:“原本长房袭爵,那是老太爷定的家规,我们也不做多想,但没想到大老爷突然亡故,琏哥儿又落罪愆。

  按照家规国法,该当兄终弟及,由你老爷承袭世爵,这才是理所应当之事,没想到因宝玉内宅闲话,竟让人生生断送了。

  这事即便我不说,这几日你多半也听过,其实这事我一直疑虑,宝玉内宅私话,外人如何得知,定是有人算计恶意相害!

  琮哥儿读书得意,自然有他的本事,但老爷对他有大恩,偏生二房出了事故,好处都落到他身上,有些事想起太过凑巧……”

  ……

  元春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寒,太太话里意思阴霾,竟怀疑琮弟继承世爵祖业,是害了宝玉名声所得,这念头实在荒谬。

  琮弟继承世爵前,不仅已是雍州解元,还因平定女真三卫,名动天下,受封世袭罔替伯爵,位分比荣国降等世爵还尊贵。

  他怎可能为外强中干的世爵之位,弃高就低,自损阴德,谋夺二房的爵位,况且当年圣上乃明厉之君,岂能被轻易蒙蔽。

  太太这话也太荒谬,以内宅偏狭妇孺之念,揣测仕途功业之事,让人听了岂不笑话,要让大房听到风声,家中再无宁日。

  连忙说道:“太太,千万不要多想,琮弟的性子我清楚,他能为出众,足以功业自取,绝不至于此,俗话说家和万事兴。

  如今贾家门第荣耀,家业已中道兴盛,两房人人得庇佑,便是难得的福气,太太荣养身子便是,少思少虑方是颐养之道。”

  王夫人听了这话,心中顿时不快,女儿虽话语委婉,未反驳自己所言,只让自己颐养身体,内里却是半点不信自己的话。

  都说女生外向,可如今还没出阁,心思已偏向外人,终究是那份圣旨,不过是早三月出宫,,她就将心掏给了东府那小子。

  只是这女儿不比儿子,在宫里见过大世面,又是个极有主意的姑娘,一时怕不容易说动,这让王夫人颇郁闷又有些语塞。

  血脉相连的母女,一时间竟泛出几分冷淡,元春急忙岔开话头,只和母亲说些家常,待到气氛缓和,便说去书房看老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