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段氏面上不显,合上册子,看向苏芸兰的目光也深了几分。

  她倒没想到,这个在后宅之中畏畏缩缩的庶女倒是个有心机、也能狠下心的。

  她眯了眯眼眸:“只是……那赵氏到底是你生母,你如今将这东西给了我,所求为何?”

  “母亲,”苏芸兰“噗通”一声跪下了,“母亲明鉴,自那日……那日后,女儿便知,在那人心里,早已没了我这个亲生女儿。”

  “女儿不敢奢求其他,只盼母亲给女儿一条活路,在将来议亲时,能为女儿稍稍周全一二。”

  段氏皱了皱眉,方要开口呵斥。

  堂堂相府血脉,便是庶女,也由不得她自己去张罗婚事。

  苏芸兰却并没察觉到段氏的不悦,亦或是她已顾不得:“女儿别无他愿,只求能嫁与一家世清白的寻常人家,堂堂正正为人正妻。”

  她这话一出,段氏已到嘴边的话戛然而止,却只静静看着她,久久没有言语。

  苏芸兰的怯懦是真,但出卖生母的狠劲也是真。

  这样的人,用的好,是一把听话的刀,用不好,也可能反噬。

  但她所求,实在不算过分。

  况且嫁个清白人家做正头娘子,也符合苏文渊对子女婚嫁的一贯看法。

  在苏芸兰瑟瑟发抖之时,段氏终于开了口:“起来吧,地上凉。”

  “你既有此心,日后便多来我这儿走动走动,学学理家之事,至于你的婚事,我自会为你留心。”

  她顿了顿,苏芸兰紧张地抬起头。

  段氏依旧眉眼含笑:“苏家的女儿,只要安分守己,断没有与人做妾的道理。”

  一句话,让苏芸兰心中大石落地。

  她重重磕了个头,语气哽咽:“谢母亲,女儿定当谨记母亲教诲,安分守己。”

  自这日后,苏芸兰便结束了“卧病”。

  她开始每日晨昏定省,在段氏面前伺候笔墨、学习理家。

  段氏观察了几日,见她恭顺勤谨,却也安分,对她的态度也略好了些,偶尔也会指点她几句管家之事。

  这日,苏芸兰在院中做了会儿针线,想着父亲下朝早,便想去书房给父亲请安,顺便也探探父亲对姨娘之事的口风。

  只是行至书房外的小径,却见管家引着一中年男人匆匆往书房而去。

  苏芸兰脚步一顿,下意识闪身躲到假山后。

  那人她认得,正是吏部尚书陈伯达,那个人渣的父亲。

  他此番来寻父亲,所为何事?

  苏芸兰心头警铃大作,屏住呼吸,趁管家不备,小心挪到书房窗外,竖起耳朵倾听。

  窗户半开着,里面的谈话声隐约可见。

  陈伯达此次前来,的确也是为了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

  自从自己那逆子陈景彦纠缠苏相庶女,被武安王府那位煞星抓了个正着,扭送京兆尹后,他这日子实在是难过。

  家中吵作一团,可偏偏那京兆尹是个油滑又胆小的。

  因事涉苏相之女,又因着萧云舒那个疯子日日盯着,京兆尹既不敢轻轻放过,又不敢随意判决,只得将那逆子一直羁押着。

  虽是未曾用刑,但不过月余,那逆子已瘦了几圈。

  如今武安王北伐大捷,圣眷正隆,他自是不敢去招惹萧云舒那个“疯郡主”,思来想去,他便只能来寻苦主苏家。

  只要两家能化干戈为玉帛,那萧云舒也不好再死咬着不放,事情便有转圜余地。

  “相爷明鉴,犬子无知,当日冲撞贵府千金实是罪该万死,下官每每思及,亦是痛心疾首。”

  “只是下官思来想去,觉得此事毕竟关乎贵府千金清誉,犬子对令爱亦是一见倾心,相爷,不若……不若成全了这段缘分?下官愿以正妻之礼……”

  “正妻?”一直沉默不语的苏文渊冷笑一声,“陈尚书,若老夫未曾记错,令郎早已娶妻,何来再娶正妻之说?”

  窗外的苏芸兰听到此处,只觉得胃里一阵翻腾,拳也紧紧攥起。

  “相爷息怒,下官的意思是……以平妻之礼迎娶。”陈伯达忙答道,“如此既全了犬子一片痴心,也弥补了令爱声誉,岂非两全其美!”

  平妻?

  苏芸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说得好听,不过是换个名头的贵妾罢了。

  陈景彦那般混帐,将来谁人能保证?

  更何况,让她与那等人渣共处一室,她宁可一头撞死。

  不行,绝不能让父亲答应。

  她正待起身冲进去时,却听到书房内传来“砰”的一声闷响:“荒谬。”

  “陈尚书所图为何,你我心知肚明!只是还望尚书知晓,我苏文渊的女儿,便是庶出,也是堂堂相府千金,岂有与人做平妻之理?”

  陈伯达本以为自己给足了苏文渊脸面,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识抬举。

  可毕竟官低一阶,他只能连连告罪:“相爷息怒,相爷息怒。”

  “不必多言!”苏文渊打断他,“陈尚书,念在同朝为官,此事本相可不予深究,至于令郎,他触犯律法,自有京兆尹依律法办,本相无意过问。”

  “来人!送客!”

  紧接着,书房内响起陈伯达仓皇告退的声音,苏芸兰忙缩身躲好,缓缓吐出一口气。

  父亲拒绝了。

  父亲方才那句“我苏文渊的女儿”,竟听得她心潮澎湃。

  这日后,自南巡归来后在朝上一向“中庸持重”的苏相,却开始有意无意地钳制陈伯达。

  他虽未就陈景彦一事说些什么,却开始在吏部的人事安排和考核评议上多次反对陈伯达的见解。

  几个陈伯达力推的官员,晋升之路暂时受阻。

  这动作虽不激烈,但也足够让陈伯达感到压力。

  与此同时,京兆尹那边的压力也增大了。

  苏相虽未明言,但其身边长随却无意向京兆尹透露了,相爷对此等败坏风气之行,深恶痛绝。

  一边是吏部尚书府,一边是苏相府和武安王府。

  孰轻孰重,京兆尹自是看得清。

  半月后,拖了许久的陈景彦一案终于有了判决。

  判决书未曾提起苏芸兰,只言“陈景彦扰乱市景、情节恶劣,判处拘押三月,罚银五百两,以儆效尤”。

  消息传到陈府,陈伯达气得当场摔了茶杯。

  三个月牢狱不算长,罚银更是小事。

  可这样一个案底,怕是彻底断送了陈景彦的仕途前程。

  他陈伯达苦心经营,儿子却成了个有前科的纨绔,这让他如何甘心?

  可偏偏苏相府他惹不起,武安王府他惹不起,思前想后,他只能咽下这口恶气,打落牙齿和血吞。

  只是心里却暗恨苏文渊翻脸无情,更将武安王府也记上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