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野说话时用词文雅,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萧云珩事先预想的阴鸷谋士形象全然不同。

  谈起游历见闻,他也能引经据典,言之有物。

  论及平州风物民生,更是见解独到,言语间对百姓困苦不乏同情。

  萧云珩起初带着试探与审视同他交谈。

  渐渐却发现,此人学识渊博,见识广博,性情通透,竟让他生出几分相见恨晚之感。

  尤其在萧云珩有意谈及西南地理、矿藏辨识,乃至一些兵法韬略时,林照野竟也能接上话头,且颇有见地。

  这种意外投契的感觉,让萧云珩心中警铃大作。

  与此人交谈,竟能让人不知不觉放下心防,甚至心生好感。

  一个隐居边城的义士,怎么可能拥有这般不俗的谈吐与见识?

  这绝非寻常江湖客或落魄文人所能具备的。

  萧云珩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起钱信及魏父魏母描述的黑袍人,还有太子妃信中提及与南楚有关的风云会。

  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阴谋,与眼前的林照野……

  判若云泥。

  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冲入萧云珩脑海之中。

  会不会……有两个林照野?

  一个是眼前这个谈吐文雅、隐居平州、行善积德的林先生。

  另一个是同样脸上带疤、心狠手辣、在外执行各种隐秘任务、与南楚勾连的黑袍人。

  两人容貌相似,皆因疤损面,正好可以互相混淆身份,互为掩护。

  如此便可解释,为何穆渊查到林照野多年未曾离开平州,而那个黑袍人却能活跃于京城与西南之间。

  但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

  萧云珩随即摇头,否定了这过于离奇的猜想。

  天底下哪有这般巧合之事?

  容貌相似已是不易,脸上带有相同的疤痕,更是万中无一。

  更何况要让这性情天差地别的二人共用一名,互为替身……

  这实在超乎想象。

  或许只是自己多虑了。

  眼前之人擅长伪装,将自己真实的狠辣,深深隐藏在这副皮囊之下。

  “林先生高见,令人茅塞顿开。”萧云珩端起茶盏,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冷光,“可惜本官衙门中尚有紧急军务亟待处理,不能与先生尽兴长谈,实在遗憾。”

  “他日若有闲暇,再向先生请教。”

  林照野似乎并未察觉异样,从容起身:“大人军务繁忙,草民不敢叨扰,今日得蒙款待,已是不胜荣幸。”

  萧云珩亦起身,又客气同他说了几句,便借口军务匆匆离去。

  这次会面表面平静,甚至可以说融洽。

  但萧云珩知道,自己并未能看透林照野分毫。

  此人更像是一团浓雾。

  这之后,萧云恒心中将林照野的威胁等级又提高了几分,暗中调查的力度也加大了。

  ……

  几日后,指挥使府邸。

  魏青菡正在同府中嬷嬷请教种植一事,门房却忽然来报,有客来访。

  “是一位年轻女子,自称姓王,从京城来,说是……世子妃故人。”

  魏青菡命人将其请至花厅,便带着暖暖匆匆前往。

  厅中站着一位身着简素青衣、未施粉黛的年轻女子。

  她身姿挺拔,肤色比在京城时深了不少,眉宇间也少了从前在陈府时的小心翼翼,多了几分风霜历练后的开阔。

  正是和离离开陈府,独自游历天下的王清梧。

  “王姨姨。”暖暖一眼就认出了王清梧,惊喜地叫出声,松开娘亲的手跑了过去。

  这声“王姨姨”,让原本因久别重逢而略有紧绷的王清梧,脸上瞬间绽开一个放松的笑。

  同时,她又长长松了口气。

  她离开京城,离开“陈夫人”那个令她窒息的枷锁,最怕的便是旧日相识仍以“陈夫人”相称。

  仿佛她所有的“新生”,都是一场空。

  而暖暖这称呼于她而言,是莫大的肯定。

  她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暖暖,眼中泛起笑意:“暖阳县主,好久不见,长高了不少呢!”

  魏青菡也快步上前,眼中满是惊喜:“王小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会来平州?”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继续道:“你比从前黑了些,瘦了些,但整个人精气神却好极了。”

  王清梧起身向魏青菡郑重行了一礼:“世子妃别来无恙。”

  她直起身,笑容清朗:“在外面走走看看,风吹日晒,自然是比不得从前在京中养尊处优时白皙。”

  “但正如世子妃所说,心境开阔了,人便觉得轻快精神,如今这般,我觉得很好。”

  三人坐下叙话,暖暖叽叽喳喳问着王清梧一路上的见闻。

  王清梧耐心地回答着,言语间对山川河流、各地风物如数家珍,眸光中光彩熠熠。

  魏青菡看在眼里,心中既替她高兴,又不由生出几分敬佩。

  叙了一阵旧,魏青菡才柔声问道:“王小姐此番前来平州,是途经?还是……”

  “其实此次前来平州,实属偶然,”王清梧捧着温热的桂花茶,笑着摇头,“我自离京后,一路南下,也无特定目的地,只随性而行。”

  “听闻西南山川奇峻、民风殊异,便起了兴致,想来看看,又记起家中有位叔叔便在平州为官,便想着既然路过,或可顺道拜访一番,不曾想……”

  她抬眼看向魏青菡,眼中带着惊讶:“不曾想竟能在此处遇见世子妃,实在是意外之喜。”

  “叔叔?”魏青菡心中一动。

  “是我祖父早年收养的一位义子,按辈分,我是该称他一声叔叔的。”

  王清梧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他姓王,名文坚,正是如今的平州布政使。”

  “王文坚王大人?”魏青菡这回是真的吃惊了,她不由坐直了身子,“布政使王大人竟是你的叔叔?”

  这世间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那位在平州官声清正的布政使,竟是王清梧祖父的义子。

  “正是。”王清梧点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我也是到了平州城,见到婶婶,才知武安王世子与世子妃竟也来了此处。”

  “当时我也不敢信,天下竟有这般巧事。”

  在王清梧断断续续的描述中,魏青菡也算知晓了王文坚的身世。

  她倒未曾料到,王文坚原本竟是个孤儿。

  当年他流落街头,差点饿冻而死,是王清梧的祖父将他带回府中收为养子,供他读书识字,更是视若己出。

  王文坚也争气,读书刻苦,后来考取了功名,在朝中也有了一席之地。

  说到这里时,王清梧声音低了些许:“只是因着叔叔才能出众,又非王家血脉,我父亲……对他颇有忌惮,家中不免有些龃龉。”

  “叔叔不愿祖父为难,便自请外放,离开了京城,到地方上为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