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瑞雪宫,挥退宫人,婉妃坐在妆台前,看着铜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心中那股后怕交织。

  自己的确操之过急了,怕是让陛下起了疑心。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着镜中的自己扬了扬唇角。

  是了,陛下正值壮年,龙体康健,自己不如静观其变,等候时机。

  不能操之过急,但该做的准备,一样都不能少。

  她得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走。

  ……

  如今的暖暖虽不再去观文殿,但每日都会去栖鸾宫报到。

  这日探望过皇奶奶后,她同墨晏辰一起离开栖鸾宫。

  墨晏辰瞧过皇奶奶的模样,眉心紧蹙,目光却又落在小丫头拉着自己的手上。

  “暖暖今日自行回揽月阁,好不好?”同暖暖说话时,他冷峻的眉眼柔和了些,“辰哥哥要去御书房给皇祖父请安。”

  暖暖歪着小脑袋,有些好奇:“皇爷爷要考辰哥哥功课吗?”

  她想起先前周太傅考校功课时的严肃模样,倒有些同情墨晏辰。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辰哥哥这般厉害,定是应付得如鱼得水。

  墨晏辰却揉了揉她的发顶,摇摇头:“不是考功课,是皇祖母病着,皇祖父心里担忧,我去瞧瞧他,陪他说说话。”

  暖暖眨了眨眼,想起上次在栖鸾宫皇爷爷发怒的模样,立刻抓紧了墨晏辰的手:“暖暖也去,暖暖也想陪皇爷爷说说话。”

  墨晏辰本想拒绝。

  御书房,不是暖暖该常去的地方。

  但瞧着她眼中的关切,又想到皇祖父近日确实郁结于心,他沉吟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转道去了御书房,通传后进去,暖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书案后的皇爷爷。

  不过一两日不见,皇爷爷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也十分疲惫。

  看着如今心力交瘁的皇爷爷,暖暖吓了一跳。

  在她记忆里,皇爷爷总是威严的,高高在上的,可眼前的皇爷爷好像好累好累的样子。

  她心里忽然有点酸酸涩涩的,还升起一点点小小的愧疚。

  自己好像……成了“帮凶”呢!

  墨晏辰行礼过后,便低声开口:“皇祖父莫要忧心,孙儿收到消息,素问谷的莫谷主与百草门的副门主皆已动身,正在赶来京城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

  “好,是好事。”皇帝连日来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看向墨晏辰的目光中也带着欣慰,“辰儿,此事你办得妥当。”

  一直在旁边乖乖听着的暖暖也用力点了点小脑袋:“皇爷爷放心,皇奶奶一定会好起来的!”

  虽然师兄要来,但暖暖一点都不慌。

  师父说过,这药丸子可厉害了,除了他,天下没人能看出来。

  那宋副门主的医术还不如师兄呢,更是不足为惧。

  两个小娃娃你一言我一语地安慰着皇帝。

  他瞧着面前两个孩子,尤其是目光落在墨晏辰身上时,却忽然记起德妃那句话。

  看着辰儿肖似其父的眉眼,他的心绪又复杂起来。

  德妃为何忽然提起太子?

  那日德妃提及此事,他心中掠过无数猜疑。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谬地想过,皇后这病……是否病得太过蹊跷?

  他甚至怀疑过,是皇后在装病,想要借机让那个逆子回宫。

  可这个念头刚起,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皇后的虚弱,不似作假。

  丽妃的焦急、暖暖那日的痛哭、太医的恐惧,都做不得假。

  皇后是真的病了,且病得很重。

  可德妃的话,终究像一根刺,扎在了他的心里。

  他得问个明白。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静,又谢过两个孩子,叮嘱他们早些回去歇息,这才起身。

  “摆驾,去怡和宫。”

  听闻陛下驾到,德妃忙整理仪容出迎,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惶恐。

  皇帝命其起身后,便径直走入殿内。

  他在上首落座,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道:“你那日在御书房,为何忽然提及太子?”

  德妃闻言,脸色更白了几分,声音也低了下去:“臣妾是昏了头,口不择言,请陛下责罚。”

  “朕问你,为何提及太子?”皇帝声音沉了沉,带着压迫感。

  德妃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慌乱:“陛下,臣妾绝无忤逆之意,臣妾只是瞧着娘娘病得那般重,心里着急,想着太子殿下终归是娘**心事,若他能在一旁,或许娘娘心里一宽,病定能好得快些。”

  “是臣妾糊涂,只想着人伦孝道,却忘了……忘了朝廷法度,忘了陛下圣意,臣妾该死。”

  她说着,已是泪流满面,磕下头去。

  皇帝紧紧盯着她,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表情。

  想到德妃平日宽和有余,甚至有些过于耿直,皇帝心中的疑窦稍稍散去些。

  他亲自起身,走到德妃面前,伸手将她扶起:“你的心意,朕知道了,日后谨言慎行,此事也莫要再提。”

  德妃连连点头,眼泪又涌了出来。

  ……

  武安王府,萧云珩一身墨蓝色常服,负手立于海棠树下。

  他抬头望着枝头几枚不肯凋零的海棠果,正出着神。

  自暖暖入宫后,武安王府似乎一下空寂了许多。

  若说从前,他从未想过自己是耽于温情之人,可如今小娃娃骤然离家,他心中却只觉空落落的。

  “王爷,苏公子来了。”沈伯的声音在月洞门外响起。

  萧云珩闻言,身形微微一顿,眼中掠过一丝诧异:“请苏公子到花厅稍坐,我即刻便来。”

  片刻后,花厅中,苏承彦一身天青色锦袍,身形比上次清减了些,眼神却不复从前的迷离颓唐。

  见萧云珩进来,他起身,郑重其事地拱手:“云珩兄。”

  这一礼行得端端正正,带着一份迟来的歉意。

  萧云珩脚步微顿,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

  暖暖离家那日,他曾在赴同僚之约时,于酒楼之中瞧见了颓藏自弃的苏承彦。

  看到昔日好友如此,他当时实在气急,便当众给了他一拳。

  此刻看到眼前这个目光清明的男子,萧云珩笑着摇头。

  他上前几步,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苏承彦肩头捶了一拳。

  这一拳,一如年少时他们玩闹的样子,却让两人相视一笑,眼中多了几分释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