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处院落。

  曦墨与沈丹秋将川湄轻轻扶至软榻之上,缓缓放下。

  仙帝之躯固然能够自愈,但也要以元力为基。

  而先前那场激战,川湄使用妙音八字诀消解扭转修士技法几乎将自身元力消耗一空。

  如今受了伤。

  身体的自愈也几乎趋于停止。

  脸色苍白好似一个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瓷娃娃。

  不过。

  她却依旧强撑着。

  不肯合眼,目光静静落在窗棂之外,也不知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

  曦墨与沈丹秋坐在桌前。

  谁也没说话,屋内静的只有三人轻浅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房门被人从外面轻轻推开。

  一道温婉的身影端着药盘走入屋内。

  而这人也正是李云庚的夫人,李沐璃的母亲,李家主母卢玲姗。

  “曦墨老祖。”

  她先是给曦墨施了一礼。

  曦墨微微点头,指了指床上的川湄。

  卢玲姗抬头望了眼,随即便也迈步朝床边走去。

  她步子放得极轻,几乎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

  来到床边。

  她先将药盘放在一旁,取过早已温好的药膏,又倒出一小盏清润灵液,指尖微微运力,让药力先行化开。

  “此药性温,止痛安神。”

  “但会稍稍激痛伤口,前辈勿怪。”

  川湄轻轻点头,并未多言。

  卢玲姗便不再多说,指尖沾着温润药膏,轻轻覆上伤口。

  动作轻柔娴熟,指尖元力缓缓流淌,一点点覆上川湄肩头的伤口。

  川湄原本涣散的目光,微微一凝。

  她垂眸,落在卢玲姗的手上:“你的疗伤手法,倒是别致……”

  “元力流转的轨迹柔和精准。”

  “每一次按压渡力都暗合医道肌理。”

  “应该不是寻常人家随便学学的野路子吧?”

  卢玲姗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如常。

  她没有抬头,依旧垂着眼,边给她图药边道:“我祖上曾在玄洲凌氏家中做过几年杂役,偶然学得一点皮毛,我也是跟着父亲学了几手粗浅法子,入不得前辈眼。”

  “原来如此……”

  川湄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卢玲姗像是松了口气,专心致志地为川湄处理伤口。

  指尖灵力温和流淌,药膏的清香缓缓散开,与窗外飘进来的草木气息缠在一起。

  待到将最后一丝温凉药膏抚入川湄肌肤之下。

  卢玲姗便也将外溢的原理收归体内。

  她起身收拾药盘,又从腰间布囊里取出一只素白瓷瓶。

  “这瓶丹丸主疗内伤。”

  “每日清晨之时服用一粒即可。”

  她又将一枚莹润流光的妖丹放在榻边木案上:“这枚妖丹蕴含精纯元力,您元力亏空甚巨,切记要慢慢吸纳,如此才能不伤根基。”

  说罢。

  她屈膝微微一礼,姿态依旧恭谨:“晚辈便不打扰前辈休养了,明日再来给前辈换药。”

  又跟曦墨和沈丹秋打了个招呼。

  卢玲姗便推出房间,顺手无声合上房门。

  这一下。

  屋内又恢复了寂静。

  川湄随手捏起那枚王级妖丹,眉尖微挑,啧啧两声。

  “啧啧。”

  “找个好男人,果然不一样。”

  “连王级妖丹都能随手拿出来给人疗伤。”

  见她那模样。

  曦墨原本那点心疼瞬间烟消云散。

  “你少在那儿阴阳怪气。”

  “有能耐你自己也找一个去。”

  “别成天到晚跟颗泡酸了的黄瓜似的,满嘴酸味。”

  “你……”

  川湄眉一竖。

  眼看两人又要针尖对麦芒。

  沈丹秋扶着额,终于忍不住出声。

  “行了行了。”

  “你们俩多大的人了。”

  “又不是有什么深仇大恨,一见面就吵吵吵,没完了?”

  她左右环顾一眼,语气沉了几分,“有这个功夫拌嘴,还不如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把书瑶迎回来。”

  书瑶二字一出。

  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两人也齐齐安静下来。

  川湄脸上的戏谑荡然无存,前倾身子抓住沈丹秋的手腕。

  “刚才我便想问你。”

  “你说是有一位大能护住我师妹的神魂。”

  “到底是哪位大能出了手?”

  沈丹秋轻轻摇头:“这人是谁,现在还不能说,说了对你我都不利。”

  “我只能告诉你。”

  “你师妹如今已经轮回转世。”

  “只要我们找到她的转世之身,再以秘法解开她尘封的记忆,她便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转世之身……”

  川湄略微默了默,问:“她人现在在哪?你知道么?”

  “南荒域。”

  沈丹秋抬眼,一字一顿。

  “南荒域……”

  川湄呢喃了声,艰难撑起身,便要往外跑:“我现在就去她!”

  “你不要命了?”

  曦墨横身将她死死按住:“萧百手、陆沉舟那群人,现在把你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你伤势未复,一出去就是送死!”

  “送死又如何?”

  川湄红着眼,声音发颤:“为了我师妹,死又何妨?我等这一天,可是等了整整十万年!”

  曦墨亦是被她气得心口发闷。

  “老娘辛苦把你带回来……”

  “你还要跑出去找死?”

  “我干脆亲手打死你得了!”

  曦墨扬手就准备给她俩嘴巴子,让她清醒清醒。

  “你们冷静点!”

  沈丹秋连忙拦下曦墨,语气凝重:“你自己也知道,你师妹当年是因何而死。”

  “若你现在贸然冲去南荒。”

  “不仅带不回书瑶,反而会打草惊蛇。”

  “一旦被四尊察觉书瑶转世,他们必然会第一时间斩草除根,让你师妹连轮回的机会都彻底消失。”

  川湄浑身一僵,也彻底冷静下来。

  许久。

  她才哑声开口问:“那,那我该怎么办?”

  “等待时机。”

  沈丹秋眸色幽幽的说道。

  川湄追问:“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沈丹秋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眼神晦涩难明。

  “等到八荒彻底乱起来。”

  “我们的时机自然就到了。”

  “八荒乱起来?”

  川湄一脸不解,眉头紧锁,“八荒安稳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乱就乱?”

  沈丹秋却没有再多解释。

  她只轻轻一句,语气笃定得近乎可怕。

  “你若信我。”

  “就在此安心等着。”

  “多则半年,少则三月,八荒必定生乱。”

  “若不信……”

  “你现在就可以走了。”

  “只希望到时你不要为了你的冲动后悔……”

  川湄沉默了。

  她不想等,可她更怕连累师妹。

  她脸上虽有不甘,但最终也只能强忍下心里的急躁。

  “我等……”

  “我等就是了……”

  ……

  无尽山谷。

  一处临时开辟出来的山洞内。

  从外面映射进来的光线刚好将整座山洞照亮,使得这山洞没有半分闭塞感。

  而此刻。

  李七曜就坐在自己刚刚打磨出来的石凳上。

  李沐璃则端坐在她面前,趴在石桌上,一手捏着朴素木笔,面前还铺着一张粗糙草纸。

  “今日我口述的。”

  “是我李家本命心法,龙吟破浪诀。”

  李七曜神色平静,缓缓开口:“你一字一句听清楚,记牢靠,再亲手抄录下来。”

  “嗯……”

  “沐璃一定全部记下。”

  李沐璃很是郑重的点头说。

  李七曜看她一眼,便也开始徐徐讲述心法口诀。

  李沐璃埋着头,屏息凝神,耳朵竖得笔直,生怕漏过一个字。

  与此同时。

  她的手上也在跟着努力书写,笔尖在纸上沙沙的迅速划过。

  而在最初时。

  李七曜还是一副怡然自得的姿态。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却不由自主凝出一个疙瘩。

  因为……

  他看见了他这个不知道差了多少代的孙女写的字。

  字迹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横不平竖不直,像一群被打散的小虫子就不说了。

  关键是,中间还写错了好多个字,更扎眼的是,笔画还缺斤少两。

  “……”

  李七曜嘴角猛然一抽。

  随即闭上双眸,将翻涌上来的火气强压下去。

  “谁教你读书写字的?”

  “去!”

  “现在就把人给我叫过来。”

  他也想亲眼看看,教出了这么个奇才的家伙究竟是个什么面貌。

  李沐璃缓缓垂下眸子。

  肩膀微微缩起,声音细若蚊蚋:“没有人教过我……”

  “啊?”

  李七曜也是一愣:“没人教你,那你是怎么学会认字的?”

  “小时候。”

  “爹爹教我诵读心法时。”

  “我跟着一起读,慢慢就自己学会了……”

  她自出生起。

  便被李家上下寄予厚望。

  族人都告诉她,她是李家未来的希望,是家族崛起的根基。

  她自两三岁的时候开始,每日的生活便是在一个方寸之地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别的女孩子在阳光下奔跑,她修行。

  别的女孩子嬉笑打闹,她修行。

  别的女孩子开始学习女红,她仍旧还在修行。

  她没有先生授课,没有同伴嬉闹,没有逛过一次街市,没有摸过一件花哨的小玩意儿。

  别说那些寻常女儿家会做的事情,就连最基本的读书、写字、端正执笔,这种普通人自幼便有的经历,她都从未真正拥有过。

  她的童年,只有枯燥的心法、晦涩的口诀、族人期盼又沉重的目光,以及刻在骨子里的不安。

  她拼命想学好,想变强,想不辜负所有人。

  看她垂着头,明明委屈到了极点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

  李七曜心头那点火气,也在瞬间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与心疼。

  他捡起李沐璃的稿纸,叹息着道:“想我李七曜,活过万古岁月,击败过盖世天骄,也将纵横一世的枭雄打的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却没想到……”

  “今日竟是被一个小姑娘的几行丑字戳得心口发闷……”

  她握不端正的笔与写整齐的字,究其根由,皆是来自于他。

  若他没有离开八荒,他们又怎会过上这种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的日子。

  而当下。

  她纸上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也皆是她在朝不保夕与强压之下独自硬撑的痕迹。

  他又是叹息了声,微微一抬手。

  元力涌动剑,一道泛着青色神光的剑影霎时出现在他的掌心。

  凌空挥斩了几下。

  地面上霎时飞起数块平整光滑的石板。

  信手一指。

  那石板便整齐排列在李沐璃面前。

  李七曜垂眸,指尖再次凝力,剑影在石板上轻轻划过。

  “看好。”

  “我写一笔。”

  “你跟着写一笔。”

  “若再写出错别字来。”

  “老祖就把你从山上扔下去。”

  他话说的虽狠,但还是耐心的一笔一划在石板上书写,横平竖直,端方稳重,每一个字都苍劲清朗,神韵内敛。

  老祖这是……

  在教她写字吗?

  李沐璃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惶恐不安,又有些受宠若惊。

  因为从前,所有人都只要求她变强,要她争气。

  从没有人从没有人会这样一字一句一笔一划,耐心教她。

  她握着笔的手微微发颤,鼻尖微微发酸,眼眶却悄悄热了起来。

  似是害怕自家老祖看出端倪。

  小丫头又迅速低头,努力遮住眼底泛红的水光。

  不过。

  她的小动作,又如何能逃得过李七曜的眼睛。

  那瞬间,他心底的酸涩感也又增添几分,同时手上的动作也开始放慢,变得愈发耐心。

  天至下午时。

  李沐璃也终于是抄完最后一笔。

  她捧着一叠字迹总算端正了几分的心法,小心翼翼地递到李七曜面前。

  “老祖……”

  “您看这个怎样?”

  她的俏脸上,满是紧张与期待。

  李七曜扫了一眼,虽算不得惊世笔法,却已是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再无先前的歪斜错漏。

  “还不错……”

  “至少是比之前强许多了。”

  李七曜微微点头,算是认可,随后呼唤道:“阿月。”

  “我在!”

  随着声音。

  阿月身影从外面掠了进来。

  李七曜将手中心法递给阿月道:“将这些送去给云庚他们,让他们按我吩咐,各自抄录,少抄者,按我话来惩处。”

  “是。”

  阿月接过心法,悄然退下。

  而这一下。

  山洞之内又剩李沐璃与李七曜二人。

  李七曜负手而立,目光落在李沐璃身上。

  “此前。”

  “老祖曾与你承诺过,会亲自引你入道。”

  “而如今,家传心法已经传你。”

  “但往后修行之路,还得你自己选。”

  “是技、是术,是魂、是体,还是什么别的东西。”

  “你想走哪一条,我便教你哪一条。”

  李沐璃几乎没有半分犹豫,很是认真的说:“我想跟老祖修剑!”

  “剑?”

  李七曜眉梢微挑,微微眯缝眼睛道:“术法可借天地之力,魂修亦可杀人无形。”

  “唯有剑道,看似洒脱,却是万法中最苦,毫无捷径。”

  “一寸一厘都要从自身骨血里磨出来。”

  “资质稍差,甚至要百年才能入门。”

  李沐璃听得认真,但眼神没有半分动摇。

  “沐璃不怕苦。”

  “为了李家,再苦,沐璃都能受得住。”

  看着她眼底那股不似孩童的韧劲。

  李七曜也说不清楚自己心里面是个什么滋味。

  眼熟。

  真是太眼熟了。

  也太像那时候的他了。

  李七曜沉默片刻,还是点头。

  “好。”

  “既然是你自己选的路,那便要记住,此生,只能进,不能退。”

  “只能持剑向前,不可弃剑低头。”

  “若有一日半途而废,不必旁人出手,我自会废你修为,让你明白,选择二字,重逾性命。”

  话音落下。

  李七曜轻轻抬起手,按在李沐璃的肩头。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神识之力,悄然裹住她的神魂。

  李沐璃只觉眼前一花。

  等回过神,人竟是来到了一片陌生的旷野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