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风波看似平息,人群渐散。谢恒在父母半是拉扯半是规劝下,满腹疑云、步履沉重地离开了将军府门前,心中对赵华荣的出现和那番保证惊疑不定,却也只能暂时按下
将军府花厅内
安知微端坐在客位,手捧着一盏温热的香茗,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心中疑虑未消——自己与这将军府素无深交,与那梭云坊的“管事娘子”更是初次见面,为何独独被请了进来?而且叶淮然方才在门外那般冷硬强势,此刻却允她入府,更是透着古怪。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武将风骨的厅堂,心中思绪万千。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淮然才独自走了进来。与门外那个言辞如刀、气势迫人的镇国将军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属于晚辈在长辈面前才有的……不易察觉的恳切。
他上前几步,并未施全礼,而是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安夫人,方才门外情势所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勿怪。” 姿态放得低,却并未折损他自身的气度。
这倒让安知微很诧异,她放下茶盏,起身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温和而持重:“将军言重了,是谢家侄儿年轻气盛,行事欠妥,惊扰了府上才是。”她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理解,又将重点引回谢恒身上,不着痕迹地撇清自己。
叶淮然直起身,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那担忧不似作伪:“实不相瞒,今日唐突请夫人入府,实是因内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突发恶疾,已昏睡数日,汤药不进,京城名医皆束手无策。”
安知微一愣,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同情打量着叶淮然,见他不似作伪才道:“竟有此事?叶夫人那般灵秀的人儿……真是天妒红颜。将军还需宽心,定然能找到医治之法。”
“正因如此,”叶淮然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仿佛极不习惯说这些,“前两日偶遇一游方道士,言之凿凿,说内子此劫,需待今日有龙女临门,借其福泽过一过病气,方能转醒。叶某行伍出身,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他看向内院方向,眼神焦灼,“事关山月性命,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将夫人您这位福泽深厚的贵客请了来。听闻夫人恰是属龙?叶某这才冒昧,想请夫人移步,去内子病榻前稍坐片刻。或许……真能借得一丝福缘。”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顾山月的昏迷归咎于“恶疾”,又将请她入府的缘由推给虚无缥缈的“贵人过福”之说。既解释了为何不让顾山月露面,又给了安知微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救人一命,且对方是地位尊崇的将军夫人,于情于理,于靖安侯府的声誉,她都不好推辞。
安知微心中虽仍觉此事蹊跷,一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竟信这个?
但叶淮然言辞恳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她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温和而又略带矜持的神色:“不想竟是这般缘由。将军爱妻之心,令人动容。若能对尊夫人有所助益,妾身略尽绵力,自是义不容辞。”她应允了,却也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很正,是“略尽绵力”,是“义不容辞”,究竟人能不能醒过来,可保证不了,毕竟她一贯不信鬼神之说。
“夫人深明大义,叶某感激不尽!请随我来。”叶淮然不再多言,亲自引路,将安知微带往主院卧房。
卧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拔步床上,顾山月仅着素白中衣,静静躺着,墨色长发铺散在枕畔,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她呼吸微弱几不可闻,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鬓角发丝濡湿了几缕,紧紧贴在肌肤上,更添几分脆弱。
安知微随着叶淮然走进内室,目光落在顾山月脸上时,心中也不由暗赞了一声。即便是在病中昏睡,眉宇间失了平日那份逼人的明艳与灵动,这张脸的底子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依稀记得上次侯府宴席,这位叶夫人便是全场焦点,如今近距离细看,昏睡中的她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静态之美。看着看着,安知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这唇形,这下颌的线条……似乎在模糊的久远记忆里,有过相似的轮廓。
“那道士嘱咐,借福时不宜有外人在场,以免冲撞。叶某就在门外等候,有劳夫人了。”叶淮然低声说完,便与候在门外的赵华荣一同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安知微与昏睡的顾山月。
安知微依言走近床边,那份熟悉感愈发清晰,驱使着她细细端详。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掠过那纤细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因中衣微敞而露出的、精致锁骨下方——
那里,一枚殷红如血、形状酷似三瓣梅花的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安知微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这胎记!这位置!这形状大小!
她绝不会认错!
这分明……分明就是她那可怜的、自幼被拐失踪的侄女,她兄长与嫂嫂唯一的嫡女——安琳琅,自出生时便带在身上的印记!
因为安琳琅是兄嫂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嫡女,金尊玉贵,连她这个做姑姑的,都曾亲自为她沐浴更衣,那枚独特的、被兄嫂戏称为“福气梅”的胎记,她不知看过多少回!那是安琳琅才可能有的印记!
可琳琅她……不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拐子掳走,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叶将军夫人的身上?!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头皮发麻的念头疯狂涌现: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将军夫人,难道会是……她那苦命的侄女琳琅?!
就在安知微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站立之际——
房外廊下,叶淮然与赵华荣透过并未关严的窗隙,将安知微那瞬间骤变的神色、僵直的身体,以及那死死盯着顾山月锁骨方向的惊骇目光,尽收眼底。
就在一炷香之前,府门前风波刚定,赵华荣便急切地将叶淮然拉到一旁,快速说出了自己关于那三瓣梅胎记与靖安侯府的惊人联想。叶淮然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解开顾山月身世之谜的关键。时间紧迫,容不得周密计划,两人当机立断,决定利用安知微恰好在此的时机,设下此局。借口“龙女过福”将她引入内室,让她亲眼看到昏迷的顾山月以及那枚关键的胎记,观察她的第一反应,这远比任何试探都来得真实直接。
此刻,看到安知微那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惊骇的反应,两人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知微认得这胎记,虽不能彻底断定顾山月与靖安侯府的直接关系,但是至少证明有这个可能。
叶淮然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赵华荣,深邃的眼底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与感激:“赵小姐,今日多亏你机敏应变,先是解了门前之围,又提供了这般关键的线索。叶某……承你的情。”
赵华荣微微摇头,脸上仍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将军言重了。若非顾娘子与将军收留,我如今恐怕已是一缕孤魂。知恩图报,是为人本分。更何况,顾娘子她……待我以诚,我亦希望能帮她找到家人,了却心愿。”
叶淮然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肯定:“你不止是为了报恩。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感激归感激,但是内里的关联他一眼便能看破,赵华荣客居府上多日,一直不显山不漏水,为何偏要在这个时机,这个档**出展露手段心计的举措?若说报恩,解了门前之围就足够了,为何还要将安知微留下?便是她心有怀疑,为何不早前与自己私下说,如今这般,定是存了些旁的心思,向自己证明她的价值,她的有用……
赵华荣被他点破,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随即,那窘迫便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她抬起头,迎上叶淮然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将军明察。华荣……确实有一事相求。”
将军府花厅内
安知微端坐在客位,手捧着一盏温热的香茗,指尖却微微泛白。
她心中疑虑未消——自己与这将军府素无深交,与那梭云坊的“管事娘子”更是初次见面,为何独独被请了进来?而且叶淮然方才在门外那般冷硬强势,此刻却允她入府,更是透着古怪。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间布置简洁却处处透着武将风骨的厅堂,心中思绪万千。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叶淮然才独自走了进来。与门外那个言辞如刀、气势迫人的镇国将军不同,此刻的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甚至有一丝属于晚辈在长辈面前才有的……不易察觉的恳切。
他上前几步,并未施全礼,而是微微躬身,语气诚恳:“安夫人,方才门外情势所迫,若有失礼之处,还望夫人勿怪。” 姿态放得低,却并未折损他自身的气度。
这倒让安知微很诧异,她放下茶盏,起身微微颔首还礼,声音温和而持重:“将军言重了,是谢家侄儿年轻气盛,行事欠妥,惊扰了府上才是。”她恰到好处地表达了理解,又将重点引回谢恒身上,不着痕迹地撇清自己。
叶淮然直起身,眉头紧锁,重重叹了口气,那担忧不似作伪:“实不相瞒,今日唐突请夫人入府,实是因内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沉了些,“突发恶疾,已昏睡数日,汤药不进,京城名医皆束手无策。”
安知微一愣,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诧与同情打量着叶淮然,见他不似作伪才道:“竟有此事?叶夫人那般灵秀的人儿……真是天妒红颜。将军还需宽心,定然能找到医治之法。”
“正因如此,”叶淮然脸上露出一丝赧然,仿佛极不习惯说这些,“前两日偶遇一游方道士,言之凿凿,说内子此劫,需待今日有龙女临门,借其福泽过一过病气,方能转醒。叶某行伍出身,本不信这些怪力乱神,但……”他看向内院方向,眼神焦灼,“事关山月性命,也只能……宁可信其有了。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将夫人您这位福泽深厚的贵客请了来。听闻夫人恰是属龙?叶某这才冒昧,想请夫人移步,去内子病榻前稍坐片刻。或许……真能借得一丝福缘。”
他这番说辞,半真半假,将顾山月的昏迷归咎于“恶疾”,又将请她入府的缘由推给虚无缥缈的“贵人过福”之说。既解释了为何不让顾山月露面,又给了安知微一个难以拒绝的理由——救人一命,且对方是地位尊崇的将军夫人,于情于理,于靖安侯府的声誉,她都不好推辞。
安知微心中虽仍觉此事蹊跷,一个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竟信这个?
但叶淮然言辞恳切,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她若断然拒绝,反倒显得不近人情。她沉吟片刻,脸上露出温和而又略带矜持的神色:“不想竟是这般缘由。将军爱妻之心,令人动容。若能对尊夫人有所助益,妾身略尽绵力,自是义不容辞。”她应允了,却也将自己的姿态摆得很正,是“略尽绵力”,是“义不容辞”,究竟人能不能醒过来,可保证不了,毕竟她一贯不信鬼神之说。
“夫人深明大义,叶某感激不尽!请随我来。”叶淮然不再多言,亲自引路,将安知微带往主院卧房。
卧房内温暖如春,炭火烧得足,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拔步床上,顾山月仅着素白中衣,静静躺着,墨色长发铺散在枕畔,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透明,仿佛一碰即碎的琉璃。她呼吸微弱几不可闻,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将鬓角发丝濡湿了几缕,紧紧贴在肌肤上,更添几分脆弱。
安知微随着叶淮然走进内室,目光落在顾山月脸上时,心中也不由暗赞了一声。即便是在病中昏睡,眉宇间失了平日那份逼人的明艳与灵动,这张脸的底子依旧美得惊心动魄。她依稀记得上次侯府宴席,这位叶夫人便是全场焦点,如今近距离细看,昏睡中的她别有一种我见犹怜的静态之美。看着看着,安知微心中莫名升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感,这唇形,这下颌的线条……似乎在模糊的久远记忆里,有过相似的轮廓。
“那道士嘱咐,借福时不宜有外人在场,以免冲撞。叶某就在门外等候,有劳夫人了。”叶淮然低声说完,便与候在门外的赵华荣一同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室内只剩下安知微与昏睡的顾山月。
安知微依言走近床边,那份熟悉感愈发清晰,驱使着她细细端详。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掠过那纤细的脖颈,最终,定格在因中衣微敞而露出的、精致锁骨下方——
那里,一枚殷红如血、形状酷似三瓣梅花的胎记,赫然映入眼帘!
安知微如同被一道惊雷直直劈中天灵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血色刹那间从脸上褪得干干净净!
这胎记!这位置!这形状大小!
她绝不会认错!
这分明……分明就是她那可怜的、自幼被拐失踪的侄女,她兄长与嫂嫂唯一的嫡女——安琳琅,自出生时便带在身上的印记!
因为安琳琅是兄嫂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嫡女,金尊玉贵,连她这个做姑姑的,都曾亲自为她沐浴更衣,那枚独特的、被兄嫂戏称为“福气梅”的胎记,她不知看过多少回!那是安琳琅才可能有的印记!
可琳琅她……不是早在多年前就已经被拐子掳走,杳无音信,所有人都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吗?
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位叶将军夫人的身上?!
一个让她浑身冰凉、头皮发麻的念头疯狂涌现:眼前这个昏迷不醒的将军夫人,难道会是……她那苦命的侄女琳琅?!
就在安知微心神剧震,几乎无法维持站立之际——
房外廊下,叶淮然与赵华荣透过并未关严的窗隙,将安知微那瞬间骤变的神色、僵直的身体,以及那死死盯着顾山月锁骨方向的惊骇目光,尽收眼底。
就在一炷香之前,府门前风波刚定,赵华荣便急切地将叶淮然拉到一旁,快速说出了自己关于那三瓣梅胎记与靖安侯府的惊人联想。叶淮然何等敏锐,立刻意识到这或许是解开顾山月身世之谜的关键。时间紧迫,容不得周密计划,两人当机立断,决定利用安知微恰好在此的时机,设下此局。借口“龙女过福”将她引入内室,让她亲眼看到昏迷的顾山月以及那枚关键的胎记,观察她的第一反应,这远比任何试探都来得真实直接。
此刻,看到安知微那如遭雷击、难以置信,甚至带着几分惊骇的反应,两人心中已然明了七八分。
安知微认得这胎记,虽不能彻底断定顾山月与靖安侯府的直接关系,但是至少证明有这个可能。
叶淮然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赵华荣,深邃的眼底带着一丝真诚的赞许与感激:“赵小姐,今日多亏你机敏应变,先是解了门前之围,又提供了这般关键的线索。叶某……承你的情。”
赵华荣微微摇头,脸上仍带着些许惊魂未定的苍白,但眼神却很清亮:“将军言重了。若非顾娘子与将军收留,我如今恐怕已是一缕孤魂。知恩图报,是为人本分。更何况,顾娘子她……待我以诚,我亦希望能帮她找到家人,了却心愿。”
叶淮然看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
他沉默片刻,声音低沉却肯定:“你不止是为了报恩。说吧,你需要我做什么?” 感激归感激,但是内里的关联他一眼便能看破,赵华荣客居府上多日,一直不显山不漏水,为何偏要在这个时机,这个档**出展露手段心计的举措?若说报恩,解了门前之围就足够了,为何还要将安知微留下?便是她心有怀疑,为何不早前与自己私下说,如今这般,定是存了些旁的心思,向自己证明她的价值,她的有用……
赵华荣被他点破,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窘迫,但随即,那窘迫便被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取代。
她抬起头,迎上叶淮然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异常清晰:“将军明察。华荣……确实有一事相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