梭云坊后院的静室内,顾山月正对着一堆丝线凝神,试图抓住脑海中最后一点灵感的尾巴。

  新品的压力与永昌的步步紧逼,让她连日来寝食难安。

  “老板娘,”顺子轻叩房门,递上一张素雅的花笺,“谢公子派人送来的帖子。”

  顾山月微讶,接过展开。

  帖中字迹清隽,言辞恳切,言道已根据律例拟好诉状初稿,然其中几处关键细节关乎胜败,需当面与娘子详解,故冒昧相邀,于未时三刻在城西听雪轩一叙。

  诉状!

  顾山月眼眸一亮。

  这正是她眼下急需之物!谢恒竟如此迅速且用心,她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暖流般的感激。危机当前,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显得尤为珍贵。

  她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提笔回了帖子,应下此事。

  ———

  而未时刚至,听雪轩临水的雅间内,谢恒已先到了。

  他独自坐在窗前,面前摊开着诉状,目光却并未落在纸上,而是失焦地望着窗外庭院里几竿摇曳的瘦竹。梨香的清甜气息在室内弥漫,却丝毫无法抚平他心头的躁动与……一丝隐秘的自我鄙夷。

  他今日此举,实乃他平生未有之荒唐。

  自上次一别,那戴着面纱的“顾娘子”与宴会上惊才绝艳的“叶夫人”两道身影,便在他脑中日夜交织,盘旋不去,几乎要将他逼疯。

  理智告诉他应当止步,可那份难以言喻的吸引与日益膨胀的探究欲,却像藤蔓般越缠越紧。

  他需要确认。

  必须确认!

  这个念头如同魔障,驱使着他做出了这个违背他这么多年来所有教养与原则的决定——设下此局,意图窥探一位女子的真容。

  这行径,与他素日所秉持的“君子慎独”、“非礼勿视”何其相悖!

  他捏着状纸的手渐渐收紧,心中天人交战,一边是根深蒂固的礼教约束,斥责着他的不堪;另一边却是那无法抑制的、想要将她从模糊的影子里剥离出来,看得真真切切的渴望。

  “若她不是……我便死了这条心,从此只当她是值得相助的友人。”

  “若她是……”这个念头一起,心脏便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一股混杂着罪恶感的灼热期待席卷了他。

  那他便会知道,那位叶将军待她,是何等的暴殄天物!

  那他……或许便有了资格,去争取,去抢,去……取而代之!

  正当他心绪翻腾,难以自持之际,雅间外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

  伙计恭敬的声音响起:“公子,顾娘子到了。”

  谢恒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气,迅速将脸上所有挣扎与异样敛去,重新挂上那副无可挑剔的温润面具。

  他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衣袍,迎向门口。

  帘栊轻动,那道熟悉的身影,依旧戴着素白面纱,款步而入。

  “谢公子,久等了。”她微微颔首。

  谢恒拱手还礼,笑容和煦,侧身引她入座,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方才那个内心经历着惊涛骇浪的人,从未存在过。

  两人落座,谢恒将精心准备的诉状草稿推过去,语气是纯粹的关切与专业:“娘子请看,诉状已按律法章程拟好,关键处在于违约金的追索,证据链需得完整。此处,关于那几位绣娘现受雇于永昌的证明,还需再夯实几分……”

  他侃侃而谈,引经据典,分析得条理清晰,利弊分明。

  顾山月凝神细听,不时点头。

  然而,谢恒的内心远非表面这般平静。

  他看着她专注的侧影,那股必须确认的执念如同毒蛇,啮噬着他的理智。

  他需要一个契机,一个“意外”。

  时机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指尖几不可查地做了一个细微的动作。

  候在门外的、早已被买通的伙计心领神会,片刻后,端着一壶新沸的泉水入内添茶。

  就在伙计俯身之际,脚下仿佛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一踉跄,手中那壶滚烫的热水直直朝着顾山月的方向泼去!

  “小心!” 谢恒惊呼出声,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惊骇,他虽谋划,却也不想真伤她。

  他反应极快地长身而起,一手挥袖去挡那倾泻的热流,另一只手仿佛为了保护她,急切地伸向她身前,那宽大的袖袍在空中拂过,“恰好”勾缠住了她面纱边缘系得并不算太紧的丝带。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水花四溅,被谢恒的衣袖挡住,只有零星几点烫在他的手背,带来刺痛的灼热感。

  而比这痛感更清晰的,是那方素白的面纱,随着他袖袍带过的力道,翩然滑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滞。

  谢恒的视线牢牢锁住那张失去遮蔽的脸。

  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唇不点而朱……正是靖安侯府宴会上,那个让他心弦震颤、至今无法忘怀的叶夫人——顾山月!

  她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极大的惊愕与慌乱,下意识地侧过脸,抬手欲遮,但那惊鸿一瞥的完整容颜,已如同烙印,深深刻入谢恒的眼底。

  “顾娘子!万分抱歉!” 谢恒几乎是立刻后退一步,猛地转过身去,非礼勿视的姿态做得十足。

  他声音充满了懊恼与自责,甚至带着一丝颤抖,“在下鲁莽!实非有意唐突!你……你可有被烫到?” 他侧着身,不敢再看她,只将微微发红的手背隐在袖中,那姿态,俨然一个因无心之失而懊悔不迭的正人君子。

  顾山月心跳如擂鼓,面纱滑落的瞬间,她大脑一片空白。

  她飞快地重新系好面纱,指尖都在发颤。

  她抬眸看向谢恒,只见他背身而立,耳根甚至泛着可疑的红晕,语气里的慌乱与歉意不似作伪。

  他……应该没看清吧?毕竟那么慌乱,他又立刻转身了……

  况且若真的看到,认出了自己的脸,他为何不问?谢恒,不是那等有心机之人。

  顾山月心下稍安,强自镇定道:“无妨,谢公子也是为护我。多谢公子,我……我无事。”

  “是在下的过错。” 谢恒依旧不敢回头,声音沉痛,“岂能让娘子受此惊吓。隔壁已备下静室,请娘子随丫鬟去整理一番,压压惊。” 他击掌唤来早已候着的丫鬟,恭敬地请顾山月移步。

  直到她的脚步声消失在门外,谢恒才缓缓转过身。

  脸上所有的慌乱与歉意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着巨大冲击与灼热决心的平静。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楼下庭院,内心却正经历着一场海啸。

  是她!果然是她!

  顾娘子!叶夫人!

  之前所有的怀疑、推测,在这一刻得到了最终的证实。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感攫住了他,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思绪。

  叶淮然! 他心中冷笑。

  妻子在京中受人欺凌,经营铺面举步维艰,他却远走他乡,不闻不问,连最基本的庇护都未曾给予。

  这岂是一个丈夫所为?

  那桩婚姻,果然如他所料,冰冷如斯!

  而她那日提及的、关乎性命的“血封”……叶淮然可知?

  若知,为何不解?

  若不知,他们之间,又算得什么夫妻?

  一股强烈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自心底破土而出,疯狂滋长。

  这样一个灵秀坚韧、却又在婚姻中如同荒原孤草的女子,合该被珍视,被保护!

  他要让她看到,谁才是那个能为她遮风挡雨、将她真正放在心上的人!

  取而代之。

  这个此前或许还只是朦胧的念头,此刻已变得清晰无比,如同淬火的利剑,寒光凛冽。他从一个欣赏者、一个暗中相助的朋友,在此刻,彻底转变为了一个志在必得的争夺者。

  当顾山月整理好妆容,重新戴稳面纱回到雅间时,看到的依旧是那个温文尔雅、眸含歉意的端方君子谢恒。

  “今日之事,实乃谢某之过,还望娘子海涵。”他深深一揖。

  “公子言重了,意外而已。”顾山月已然平静,并未从他完美的表演中看出任何破绽。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顾山月便起身告辞。

  谢恒亲自将她送至茶楼门口,望着她登上马车离去,脸上的温润笑容渐渐收敛,眼底只剩下势在必得的幽深光芒。

  棋盘已清,落子无悔。

  他,谢恒,正式入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