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仙云艰难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林征的脸色:

  “师长...”

  “您...您早就知道了?”

  “他觉得留在校长身边,前途可能会更好一些。”

  蒋仙云越说声音越小,心里替林征感到不值。

  这叫什么事?

  这就是典型的白眼狼啊!

  当初是谁拉你一把的?

  现在有了高枝,就把恩人给忘了?

  然而。

  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

  林征只是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那轮孤月,眼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嘲讽。

  “人各有志莫强求!”

  这几个字,轻飘飘的,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折的大气和自信!

  林征转过身,拍了拍蒋仙云的肩膀:“既然他觉得凯申那边前途好,那就让他去吧。”

  “路是自己选的。”

  “只要他将来别后悔就行。”

  “咱们独立师...”

  “不缺他一个胡中南!”

  “缺的是像你这样,真正懂信仰、有骨头的汉子!”

  ...

  时间。

  如白驹过隙。

  转眼间,又是一周过去了。

  武汉的局势,发生着微妙的变化。

  凯申已经带着第一军、第七军等主力部队,浩浩荡荡地顺江而下,去江西抢地盘去了。

  而留给林征的。

  只有一个空荡荡的独立师编制,还有一纸让他自筹兵员、自筹粮饷的命令。

  说是师。

  可加上卫立惶和叶厅的独立团,再加上林征自己的老底子,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个团的兵力。

  这就是凯申的算盘。

  这就是那位校长的阳谋。

  给你名分,不给你实权。

  让你去守北大门,却不给你一兵一卒,也不给你一粒粮食。

  就是要看着你难堪!

  看着你在这个烂摊子里挣扎!

  然而。

  凯申千算万算,却算漏了一点。

  现在的林征,根本不在乎人多人少!

  独立师驻地。

  热火朝天。

  虽然兵少,但这里却没有任何颓废的气象,反而处处透着一股子新生的朝气。

  “一连集合!”

  “二连跟我来!”

  “今天下午是**学习课!”

  操场上,到处都是黄埔学生忙碌的身影。

  凯申的刁难,在林征眼里,反而成了天大的优势!

  正所谓。

  船小好调头!

  如果真给他塞过来几万旧军队,那种兵油子成堆、习气难改的大杂烩,林征想要推行政委制,想要进行彻底的整编,那得等到猴年马月去?

  搞不好还会激起兵变!

  可现在呢?

  只有两个团!

  而且都是跟着他林征打出来的死忠!

  再加上这一千多名黄埔精英填充进去。

  这就是一张白纸啊!

  一张最好画图的白纸!

  趁着人少,正好可以大刀阔斧地改革!

  短短一周。

  在蒋仙云等人的协助下,政委制迅速在独立师铺开。

  党支部建在了连上!

  党小组建在了排上!

  甚至每一个班,都有了思想骨干!

  一套完整、严密、且绝对忠诚于信仰的领导班子,就这样在凯申的眼皮子底下,奇迹般地搭建完成了!

  有了这个骨架。

  以后再招兵?

  那简直就是玩一样!

  来多少新兵,塞进这个熔炉里,不出三个月,就能给炼成嗷嗷叫的铁军!

  ...

  就在蒋仙云带着一帮同学,在营地里忙着搞政委制、忙着给士兵们上**课的时候。

  林征带着卫立惶,还有叶厅,悄无声息地离开了驻地。

  几匹快马。

  穿过了繁华的汉口,渡过了波涛汹涌的汉江。

  来到了汉阳龟山脚下。

  这里。

  黑烟滚滚,机器轰鸣。

  巨大的烟囱直插云霄,仿佛是一条条黑色的巨龙,在向天空喷吐着工业的气息。

  空气中。

  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硫磺味和机油味。

  这味道。

  在林征的鼻子里,比世上任何香水都要迷人。

  大门口。

  几名荷枪实弹的卫兵拦住了去路。

  林征勒住战马,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有些斑驳的巨大牌匾。

  上面写着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汉阳兵工厂!

  “呼...”

  林征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的光芒,比天上的太阳还要炽热。

  “俊如兄,希夷兄。”

  林征指着那些烟囱,“这...”

  “就是咱们的命根子!”

  “就是咱们以后安身立命、横扫天下的本钱!”

  “凯申以为切断了我的后勤,我就得饿死?”

  “他做梦!”

  “只要拿下了这里...”

  “咱们就能自己造枪、自己造炮!”

  “到时候...让他看看,什么叫真正的火力覆盖!”

  三人翻身下马,在卫兵敬畏的目光中,大步跨进了这座闻名遐迩的兵工厂大门。

  然而。

  当真正置身于车间之中,刚才那股豪情万丈的热血,却仿佛被一盆冷水迎头浇下。

  映入眼帘的,并非是想象中整齐划一的现代化流水线。

  而是一幅充满了暮气与沧桑的破败画卷。

  “咳咳...”

  卫立惶捂着鼻子,挥散了面前呛人的煤灰和铁屑味,眉头紧紧皱成了一个川字。

  太旧了!

  实在是太旧了!

  厂房的红砖墙壁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灰。

  巨大的窗户玻璃碎了一半,只能用破麻袋和报纸糊着挡风。

  昏暗的车间里,光线浑浊。

  那种早在清朝末年洋务运动时期引进的蒸汽动力机床,此刻正发出哐当哐当的沉重喘息声。

  仿佛一个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艰难地拖动着沉重的身躯。

  头顶上。

  密密麻麻的传动皮带像蜘蛛网一样交错纵横,有的甚至已经磨得发亮、打滑,每一次转动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工人们赤裸着上身,瘦骨嶙峋,身上沾满了油污和黑灰。

  他们用最原始的手工方式,打磨枪管,组装零件。

  在这里,看不到精密工业的影子。

  只有落后,只有贫瘠,只有那勉强维持的挣扎。

  “这就是...汉阳造的老窝?”

  叶厅随手拿起一支刚刚下线的**,拉了拉枪栓,那种生涩的金属摩擦感让他直摇头:

  “修远。”

  “这设备是张之dOng那时候留下的老底子,这些年军阀混战,只知道用,不知道修。”

  “你看这膛线已经歪了。”

  “指望这堆破铜烂铁去造炮,去搞火力覆盖?”

  叶厅叹了口气,实话实说:“难啊!”

  一九二六年的华国工业。

  就像这车间里的空气一样,沉闷、落后,让人窒息。

  然而。

  林征却没有丝毫的失望。

  他走上前,伸手**着一台虽然锈迹斑斑的车床。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到指尖。

  他眼中,没有嫌弃:“没错,它是破,它是旧,甚至连像样的特种钢都炼不出来。”

  “但是,它有火种!”

  “它有几千名熟练的技工、有现成的生产线、有完整的军工体系!”

  “机器旧了可以修,可以改,工艺落后了可以革新!”

  “只要这炉火不灭,只要这机器还在转,它就可以变成咱们手中最锋利的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