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335章 瑾议削藩策

小说:娶妻媚娘改唐史 作者:鹰览天下事 更新时间:2026-02-15 15:16:04 源网站:2k小说网
  紫微宫偏殿内,炭火盆中燃着上好的银丝炭,却驱不散弥漫在君臣之间的那股沉重寒意。窗外铅云低垂,天色晦暗,一如帝国此刻面临的危局。

  武则天斜倚在铺着貂绒的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扶手,目光落在面前那几份请求扩军、截留赋税的奏章上,又缓缓抬起,看向肃立在下方的李瑾。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这位相王平静外表下的一切思量。

  “相王方才所言,‘改府兵为募兵,建中央禁军;收地方财权,行两税新法;削节度使权,行文武分治’……”武则天缓缓重复着李瑾的话,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此三策,可谓石破天惊,直指本朝百年积弊。然则,相王可曾想过,推行此三策,需面对何等阻力?朝中衮衮诸公,边镇骄兵悍将,天下世家豪强,乃至……”

  她顿了顿,凤目微眯:“……乃至朕与皇帝,与东宫,与这满朝文武,皆在旧制之中。你此议,是要掀翻桌子,重开天地。稍有不慎,便是天下动荡,烽烟四起。这后果,你,担得起吗?”

  压力如山,扑面而来。武则天没有直接驳斥,而是将最残酷的现实问题抛了出来。改革,尤其是涉及军权、财权、人事权这等核心利益的根本性改革,从来不是请客吃饭,而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利益受损者,绝不会坐以待毙。

  李瑾深吸一口气,迎向武则天的目光,没有退缩。他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刻,是必须亮出底牌、陈述利害的时刻。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大唐疆域图前,手指划过那些用不同颜色标记的方镇、州府。

  “天后明鉴,臣岂不知此议艰难,阻力如山?”李瑾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带着一种穿透迷雾的清晰,“然则,今日不行此策,他日祸患,恐非天下动荡四字可以形容。请容臣为天后剖析当下危局。”

  “其一,军事之弊,已至绝境。 府兵制名存实亡,朝廷无直辖可战之兵。陇右、安西告急,朝廷竟只能下诏令边镇‘自筹’,此为将国防命脉,拱手让人!节度使掌兵,本为御外,然如今,其兵非朝廷之兵,乃节帅之私兵。将不知兵,兵不认将,此其一害。兵源枯竭,老弱充数,遇敌则溃,此其二害。边将拥兵自重,渐成割据之势,如今日之剑南、山南、河南所见,内地亦有效仿,此其三害,亦为心腹大患!长此以往,朝廷何以制四方?若有奸雄起于边镇,或外敌勾结内应,则两京危矣,社稷危矣!”

  “其二,财政之困,源于尾大不掉。 各地截留赋税,以‘备边’、‘安民’为名,行割据自肥之实。朝廷财赋日蹙,何以养百官?何以赈灾荒?何以兴文教?更遑论整军经武,重振国威!财权散于地方,则中央如无源之水,无本之木,政令不出都门,权威日渐衰微。此与周室衰微,诸侯坐大,何异?”

  “其三,行政之阻,在于权责混淆。 节度使、观察使,本为军事、监察之职,如今却兼领民政,干预刑名,把持官员升黜。刺史、县令,唯节帅马首是瞻,朝廷诏令,阳奉阴违。政出多门,法令不一,地方俨然独立王国。此非臣危言耸听,天后请看,” 李瑾的手指重重敲在剑南、河东、河南等地,“这些地方请求‘便宜行事’的奏章,字里行间,何尝有半分对朝廷法度的敬畏?皆是讨价还价,乃至先斩后奏!”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武则天:“天后,此三弊,相辅相成,互为表里。军权散,则财权失;财权失,则政令阻;政令阻,则军权更散。恶性循环,积重难返!安西之败,非杜怀宝一人之过,实乃此三弊积数十年,一朝爆发之果!若不痛下决心,斩断此循环,则今日失一疏勒,明日恐失于阗、龟兹,后日……陇右、河西,乃至两京,皆非不可失之地!”

  李瑾的话,如同重锤,敲在武则天的心头。她何尝看不到这些?只是身为帝国最高统治者,她更清楚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更明白维持现状、平衡各方势力是何等艰难。但李瑾将问题赤裸裸地剖开,将最坏的未来图景清晰地描绘出来,让她无法再回避。

  “你说得轻巧。” 武则天闭上眼,复又睁开,眼中的疲惫更深,“削藩?如何削?刘延嗣、张守瑜、崔浞,还有那些边镇节帅,哪个不是手握重兵,根基深厚?一道诏令下去,他们就会乖乖交出兵权、财权、政权?只怕诏书未到,祸乱先起!届时内忧外患并至,又当如何?”

  “故而,臣之策,非是操之过急,强行剥夺。” 李瑾早有准备,从容应答,“乃是循序渐进,先立后破,分化瓦解,刚柔并济。”

  “愿闻其详。”

  “第一,强干弱枝,建立新军。 此乃一切之根本!” 李瑾斩钉截铁,“无强兵在手,一切削藩之议,皆是空谈,反招其祸。臣请于关中、洛阳要害之地,募选天下骁勇,组建完全由朝廷供养、直接听命于天子的新禁军。此军不隶于任何节度使、都督府,兵员招募、粮饷发放、将领任免、训练作战,皆由朝廷——具体可由新设之‘枢密院’或由兵部、宰相、天后共掌——直接统辖。人数不在多,首在精,务求甲坚兵利,训练有素,堪为天下精锐之首。有此数万新军在手,驻扎京畿,则朝廷有泰山之安,四方节镇有忌惮之心。此所谓‘强干’。”

  “第二,收其财权,断其根基。 无财则无兵。可借推行‘两税新法’之机,改革财税体系,设立转运使司,将地方赋税征收、转运、支用之权,逐步收归中央。各道节度使、观察使,只保留必要的、核定数额内的‘留州’、‘留使’钱粮,用于地方行政及定额边军开支,严禁额外加征、截留。同时,派遣精明强干、忠心可靠之御史、郎官,分赴各道,巡查财税,审计账目,严惩贪墨、截留。朝廷控制钱袋,则节镇扩张之爪牙,自去大半。此乃釜底抽薪。”

  “第三,分其权柄,文武殊途。 逐步改变节度使、观察使军政、民政、财政一把抓的局面。可先在内地非紧要边镇试行,将节度使的民政、财政权剥离,交由刺史、观察使(文官)或新设之布政使、按察使等分理。节度使专司军事防御、训练、作战。军事长官不得干涉地方行政、司法、赋税;地方行政长官亦无权调动军队。两者互不统属,皆直接向朝廷负责,互相制衡。待时机成熟,推广至边镇。此乃分化其权,使其难以独大。”

  “第四,频繁调任,防止坐大。 制定律令,规定节度使、观察使、都督等封疆大吏,任期不得超过三至五年,期满必须调任他处,或回朝任职。严禁父子相继、兄弟相代。使其难以在地方形成盘根错节的势力网络。同时,对其麾下重要将领,亦定期轮换。”

  “第五,恩威并施,区别对待。 对忠心朝廷、功勋卓著、且无跋扈之迹的节度使,如黑齿常之、王方翼等,当加意笼络,厚加赏赐,许以高官显爵,甚至可召其子弟入京为质(名为恩赏,实有制约),使其感恩效忠。对已有跋扈苗头、阴蓄异志者,如刘延嗣之流,则需谨慎图之,或明升暗降,或寻其过失,或分化其部属,逐步削夺其权柄,不可操之过急,以防狗急跳墙。对崔浞这等倚仗世家、串联地方的文官观察使,则需以朝廷大义、律法制度约束之,同时扶持寒门、新兴势力与之抗衡。”

  李瑾侃侃而谈,将一整套系统、渐进、兼具原则性与灵活性的“削藩策”和盘托出。这不仅仅是简单的收权,而是一套涉及军事、财政、行政、人事制度的综合性改革方案,其核心思想是“强干弱枝”、“居重驭轻”,重建中央权威。

  武则天听得极为认真,手指不知不觉停止了敲击。李瑾所言,条分缕析,既有对现状的深刻剖析,又有切实可行的步骤,甚至考虑到了不同对象的应对策略。这绝非一时冲动之议,而是经过长期深思熟虑的成熟方略。她心中震动,既为李瑾的见识和胆略,也为这方案背后蕴含的巨大风险与阻力。

  “你的新军,钱从何来?将又从何而来?” 武则天抛出关键问题,“朝廷如今国库空虚,如何供养一支完全由中央财政负担的精锐之师?将领人选,若仍从现有边镇、世家子弟中选拔,如何保证其忠心?”

  “钱粮之事,与推行新税法、整顿财政相辅相成。” 李瑾早有腹案,“若能将地方截留之赋税收回部分,再行开源节流,挤出供养数万新军之资,并非不可能。初始或艰难,然一旦新军成军,能有效震慑四方,减少内耗,则国库压力反可减轻。此为以战止战,以兵省兵。至于将领,” 他顿了顿,“可开武举,广纳寒门勇武、忠义之士;可自新军士卒中择优提拔;亦可谨慎选用部分忠心可靠、与现有节度使体系瓜葛不深的将领。关键在于,将领升迁、奖惩、调动之权,必须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绝不可使其与士兵形成私人恩庇。”

  “两税新法,牵涉更广,推行不易。河南道之事,尚未尘埃落定。” 武则天提醒道,指的是李瑾推动的田亩清丈和新税法试点。

  “正因如此,河南道之事,必须尽快、干净利落地解决,树立典型,震慑四方!” 李瑾语气转厉,“唯有在河南道打开缺口,证明朝廷有决心、有能力整顿财政、推行新政,后续的削藩之策,方有推行的基础和威信。若连河南道的蠹虫都不敢动,何以震慑剑南、河东的节帅?”

  武则天沉默良久,殿中只剩下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她在权衡,在抉择。李瑾的策略,无疑是激进的,甚至可称为“翻天覆地”。这需要巨大的魄力,需要承担难以估量的风险。朝中保守势力、世家大族、地方节镇,必然会联合反扑。甚至……太子那边,会如何看?他会将此视为加强母后权威、削弱宗室(包括他自己未来)的举措而反对吗?

  但另一方面,现状已不可持续。安西的烽火,各地节度使蠢蠢欲动的奏章,府兵制的彻底崩溃,无一不在告诉她,这个帝国已病入膏肓,若不施以猛药,刮骨疗毒,恐将江河日下,再无挽回余地。李瑾的策略,虽险,却是一条可能通往中央重振、国祚延续的道路。

  “你的方略,朕已知晓。” 武则天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与威严,“然此非小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朕需仔细斟酌。当前最急者,乃是安西危局。你的削藩之策,纵要行,亦需待安西局势稍稳,朝廷内部达成共识之后。”

  她没有立即同意,也没有断然否决。这是**家的审慎。

  “臣明白。” 李瑾躬身道,“安西之事,确为当务之急。然臣以为,安西之困,亦印证了改革之必要。且推行新政、筹建新军,并非一朝一夕之功,可先从筹划、造势开始。譬如,天后可下诏,以‘整饬武备、巩固国防’为名,命兵部、户部、工部,会同有司,详议募兵选将、军械革新、边镇轮戍等事宜,形成条陈,广议于朝。此既可集思广益,完善方略,亦可试探朝野反应,提前化解部分阻力。同时,亦可借机,对河南道等地的‘成果’,加以宣扬,以示朝廷革新之决心。”

  武则天深深看了李瑾一眼。这位相王,不仅提出了方向,连如何一步步推进,如何造势铺垫,都已想得周全。他是有备而来,志在必行。

  “朕会考虑。” 武则天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相王先退下吧。今日之议,出朕之口,入你之耳,不得外传。”

  “臣,遵旨。” 李瑾行礼告退。他知道,今日这番话,已在武则天心中投下了重重的石子。真正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他必须抢在反对声浪彻底形成之前,在安西败局引发更大动荡之前,推动哪怕一小步的改变。而河南道,就是这第一步必须踏稳的基石。

  走出紫微宫,寒风凛冽,李瑾却觉得胸中有一股火在燃烧。削藩,强干弱枝,重建中央权威……这条路注定荆棘密布,但他别无选择。为了这个帝国不至于滑向历史上那般藩镇割据、战乱不休的深渊,他必须走下去,哪怕要与整个旧有的利益集团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