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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帝的第一道圣旨传入刑部，却在庙堂之上、天下之间激起回响。
新律之解，被交于一人之手，且是位女子——
更在刑部，而非讲律院。
新帝未循旧制。
他已为女子破过许多例。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新帝身侧无人已久，终究难免为情所动。
这些话在暗处流转，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那些女子就站在那里——
她们立于案前，不靠宠，不靠恩，只凭自己落下的一个个印、署下的名，让新律真正有了立足之处。
至于沈蕙笙——
她被这道旨意置于最前，被世人注视、被众人议论；被期待、也被怀疑；甚至被当作一面过分鲜明的旗帜。
可她自己，只听见那些终于不必再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站上讲席发声，从来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有一日，这些声音不必再经由她，便能被听见。
旁人的目光，她已不再在意。
旁人的话语，亦不能再扰她心弦。
因为她知道，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把理讲清。
门已开，讲席设在讲律院。
沈蕙笙回院讲课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多，好在刑部诸务有人承接，她不必独自撑着。
熟悉的廊道、旧日的讲堂，一切似乎未改，公厨的饭菜，她也偶尔会想起，只是脚步在院门前停过一次，终究没有再往里走。
后来，她多半去了不远处的食肆。
小巷豆花摊的摊主老伯依旧会感叹，说她这人啊，总是被安排些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上头那位，也不知道心疼人。
可街巷之间，只要提起萧子行，仍无一不是称赞。
不过他已不再是东宫，是新帝——
但谁也不忌讳提起他的名字。
那一日，沈蕙笙的讲堂依旧听讲如云，座无虚席，大多是女子，却并不止于女子。
有人立在廊下，有人挤在后堂，甚至有人只是远远站着，难以听清，却仍不肯离去。
这些人中，未必都是为听讲而来，却都在她开口之后，选择留下。
沈蕙笙只是照例开讲，女子署印入条、案前定责之章，条文出处、修订缘由、适用之限，一一分明。
她不以身份为重，只以条文为准；她不替女子诉苦，也不为任何人讨情。
她只讲律。
堂中渐静。
所有人望见这位沈席，本以为会见到传闻中那样的锋芒毕露；可她开口时，却比想象中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锋芒消失了，而是她终于不必再用锋芒，替自己争一席之地。
一堂课毕。
沈蕙笙合卷，可堂中却迟迟无人起身。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还想再问一句；有人压低声音，与身侧同伴交换眼神，却又很快止住；连廊下那些原本只是旁听的人，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蹙眉深思。
并非沈蕙笙所讲晦涩难懂，只因她讲的是一种尚未被这个时代完全理解的平常。
非男尊女卑，而是将男女，置于同一把尺度之下。
——沈蕙笙将此，谓之平等。
只是她深知，“平等”二字，远不止一代人、一堂课，便能真正讲完。
讲堂散得很慢，仿佛连空气都在回味方才那一堂课，沈蕙笙依旧站在案前，并未起身。
她向来如此。
留在原处，等那些尚未理顺的目光、尚未想清的问题，自行靠近。
果然，等到人散得七七八八，有一名女弟子凑了上来，年岁不大，步子不快，像是心里早已想了许久，又怕自己唐突，走到讲案前时，先行了一礼。
沈蕙笙抬眸，看了她一眼，便撞见那女弟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算放肆，却分明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
“先生。”
沈蕙笙应了一声，示意她直言。
女弟子这才略略靠近半步，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方才坐在后堂，忽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沈蕙笙眉梢微挑，未语，只将笔轻轻搁在案侧，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弟子见她神色温和，胆子便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堂课，后堂偏席，总有一位玄衣公子，日日来，却从不提问，也不与人交谈。”
她顿了顿，眼尾微弯，像是有意逗她：“……先生，可曾留意过？”
沈蕙笙目光微顿，下意识将视线掠向远处，却只淡淡道：“讲堂之中，人来人往，我未必都记得清。”
女弟子显然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见沈蕙笙并未斥她多言，便继续说了下去。
“也是。”她点点头，补了一句：“若不是我常常来得晚，挤不进前头，也发现不了。”
话至此处，她终于忍不住笑开，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兴奋：“真不是我不认真听讲——实在是，他生得太好看了些。”
沈蕙笙闻言，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指尖在案侧停了一瞬。
可她心底，却已然有了答案。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
讲堂之外，确曾有过数次眼神相触；有时晨风微雪，有时夜雨沉沉，那人不语，只远远立着，像是在听，又像只是经过，下一瞬，便已不见人影。
女弟子见沈蕙笙若有所思，忽而眨了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先生是不是想起谁了？”
不待她接话，女弟子便已笑道：“起初我还当是哪家冷面公子呢！后来才听人说，那可不是旁人，是——”
“三殿下。”
旁侧尚未离去的另一名弟子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位玩世不恭的三殿下？他也来听课？怎未曾见他入讲席议理？”
女弟子见也有人感兴趣，掩唇低笑，眉眼都亮了起来：“他从不正坐，总在后堂偏席，安安静静地听先生讲理，不近前，也不多言。”
沈蕙笙没有应声。
她将案上的笔一一收好，指尖在笔杆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放回原处，这个动作极轻，仿佛只是寻常整理，却又像是将某个不必言明的念头，悄然按下。
随后，她才抬起头，神色如常，语气仍是讲席上一贯的温和平稳：“讲堂已散，回去吧。”
这时，女弟子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收声，吐了吐舌头，赶紧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应声退开，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廊下。
沈蕙笙望着弟子们远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仿佛在那不必被看见的地方，仍有个人，听她讲理。
原来，他一直在。
新帝的第一道圣旨传入刑部，却在庙堂之上、天下之间激起回响。
新律之解，被交于一人之手，且是位女子——
更在刑部，而非讲律院。
新帝未循旧制。
他已为女子破过许多例。
有人私下议论，说这位新帝身侧无人已久，终究难免为情所动。
这些话在暗处流转，却并未持续太久，因为那些女子就站在那里——
她们立于案前，不靠宠，不靠恩，只凭自己落下的一个个印、署下的名，让新律真正有了立足之处。
至于沈蕙笙——
她被这道旨意置于最前，被世人注视、被众人议论；被期待、也被怀疑；甚至被当作一面过分鲜明的旗帜。
可她自己，只听见那些终于不必再低声说话的声音。
她站上讲席发声，从来不是为了被看见，而是为了有一日，这些声音不必再经由她，便能被听见。
旁人的目光，她已不再在意。
旁人的话语，亦不能再扰她心弦。
因为她知道，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都在；她只需要站在那里，把理讲清。
门已开，讲席设在讲律院。
沈蕙笙回院讲课的日子，比她想象中要多，好在刑部诸务有人承接，她不必独自撑着。
熟悉的廊道、旧日的讲堂，一切似乎未改，公厨的饭菜，她也偶尔会想起，只是脚步在院门前停过一次，终究没有再往里走。
后来，她多半去了不远处的食肆。
小巷豆花摊的摊主老伯依旧会感叹，说她这人啊，总是被安排些费力不讨好的差事，上头那位，也不知道心疼人。
可街巷之间，只要提起萧子行，仍无一不是称赞。
不过他已不再是东宫，是新帝——
但谁也不忌讳提起他的名字。
那一日，沈蕙笙的讲堂依旧听讲如云，座无虚席，大多是女子，却并不止于女子。
有人立在廊下，有人挤在后堂，甚至有人只是远远站着，难以听清，却仍不肯离去。
这些人中，未必都是为听讲而来，却都在她开口之后，选择留下。
沈蕙笙只是照例开讲，女子署印入条、案前定责之章，条文出处、修订缘由、适用之限，一一分明。
她不以身份为重，只以条文为准；她不替女子诉苦，也不为任何人讨情。
她只讲律。
堂中渐静。
所有人望见这位沈席，本以为会见到传闻中那样的锋芒毕露；可她开口时，却比想象中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
不是锋芒消失了，而是她终于不必再用锋芒，替自己争一席之地。
一堂课毕。
沈蕙笙合卷，可堂中却迟迟无人起身。
有人不自觉地往前挪了半步，像是还想再问一句；有人压低声音，与身侧同伴交换眼神，却又很快止住；连廊下那些原本只是旁听的人，也没有立刻离开，只是蹙眉深思。
并非沈蕙笙所讲晦涩难懂，只因她讲的是一种尚未被这个时代完全理解的平常。
非男尊女卑，而是将男女，置于同一把尺度之下。
——沈蕙笙将此，谓之平等。
只是她深知，“平等”二字，远不止一代人、一堂课，便能真正讲完。
讲堂散得很慢，仿佛连空气都在回味方才那一堂课，沈蕙笙依旧站在案前，并未起身。
她向来如此。
留在原处，等那些尚未理顺的目光、尚未想清的问题，自行靠近。
果然，等到人散得七七八八，有一名女弟子凑了上来，年岁不大，步子不快，像是心里早已想了许久，又怕自己唐突，走到讲案前时，先行了一礼。
沈蕙笙抬眸，看了她一眼，便撞见那女弟子眼底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算放肆，却分明带着点藏不住的好奇。
“先生。”
沈蕙笙应了一声，示意她直言。
女弟子这才略略靠近半步，像是怕被旁人听见：“我方才坐在后堂，忽然发现一件有趣的事。”
沈蕙笙眉梢微挑，未语，只将笔轻轻搁在案侧，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女弟子见她神色温和，胆子便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前几堂课，后堂偏席，总有一位玄衣公子，日日来，却从不提问，也不与人交谈。”
她顿了顿，眼尾微弯，像是有意逗她：“……先生，可曾留意过？”
沈蕙笙目光微顿，下意识将视线掠向远处，却只淡淡道：“讲堂之中，人来人往，我未必都记得清。”
女弟子显然并不打算就此作罢，见沈蕙笙并未斥她多言，便继续说了下去。
“也是。”她点点头，补了一句：“若不是我常常来得晚，挤不进前头，也发现不了。”
话至此处，她终于忍不住笑开，声音压得极低，却仍透着兴奋：“真不是我不认真听讲——实在是，他生得太好看了些。”
沈蕙笙闻言，没有追问，也没有否认，只是指尖在案侧停了一瞬。
可她心底，却已然有了答案。
那一刻，她忽然想起——
讲堂之外，确曾有过数次眼神相触；有时晨风微雪，有时夜雨沉沉，那人不语，只远远立着，像是在听，又像只是经过，下一瞬，便已不见人影。
女弟子见沈蕙笙若有所思，忽而眨了下眼，语气里多了几分忍俊不禁的意味。
“先生是不是想起谁了？”
不待她接话，女弟子便已笑道：“起初我还当是哪家冷面公子呢！后来才听人说，那可不是旁人，是——”
“三殿下。”
旁侧尚未离去的另一名弟子闻言一惊，下意识脱口而出：“那位玩世不恭的三殿下？他也来听课？怎未曾见他入讲席议理？”
女弟子见也有人感兴趣，掩唇低笑，眉眼都亮了起来：“他从不正坐，总在后堂偏席，安安静静地听先生讲理，不近前，也不多言。”
沈蕙笙没有应声。
她将案上的笔一一收好，指尖在笔杆上停了一瞬，才缓缓放回原处，这个动作极轻，仿佛只是寻常整理，却又像是将某个不必言明的念头，悄然按下。
随后，她才抬起头，神色如常，语气仍是讲席上一贯的温和平稳：“讲堂已散，回去吧。”
这时，女弟子才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连忙收声，吐了吐舌头，赶紧带着尚未散尽的笑意应声退开，脚步轻快，很快便消失在廊下。
沈蕙笙望着弟子们远去的方向，轻轻舒了口气，却没有立刻收回目光。
仿佛在那不必被看见的地方，仍有个人，听她讲理。
原来，他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