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酱烧猪肉、清炒白菜、豆腐汤。
是今日刑部公厨的廊餐，比起讲律院的清淡，总要多一分油水。
讲律院人少，也向来清简；既不执刑，也无经费，所凭仗的不过是讲席与名望。
唯一称得上“权”的，便是那单为她设下的“挂席讲主”一职，也随着她调入刑部，自然撤去。
刑部却不同，这里握着的是实权，案未落笔，便已牵动人命；印未盖下，已关乎去留。
饭菜看着平平无奇，却处处显出余裕。
酱烧猪肉咸香入味，火候恰到好处，明显舍得下料；豆腐汤里浮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贴着碗沿往上冒；就连那清炒白菜，也像是特意过了一遍油，颜色油亮。
沈蕙笙却吃不惯。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神色如常，心中却分得清楚——
刑部的“油水”，不止在碗里。
相比之下，讲律院的饭淡，却叫人心安；刑部的饭香，却让人不敢放松。
陆辰川坐她对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落下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像是在按某种既定的节律行事。
他对吃的并不挑拣，也甚少留意公厨的菜式，于他而言，饭菜不过是填腹之物，远不及案卷来的重要。
可他察觉到了，她几乎没怎么动筷。
“不饿？”
他如是问，语气平直，没有关切的起伏，更像是他一贯的方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蕙笙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陆辰川没有再问，只是快速扫过她面前几乎未动的猪肉，随后将自己那盘清炒白菜推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近乎随手，如同在案前调整卷宗的顺序。
可她还是吃得不多。
陆辰川不禁蹙起眉。
那点不解并不明显，只在他眉峰极轻的一动里，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对饮食不费心，更极少留意旁人的喜好，可此刻，却像是在审一件无关紧要，却不能忽略的小事一般，不禁多看了一眼。
最终，他很快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推断——
不是饭的问题，是人。
情绪不宁，往往最先反映在这些细枝末节之上，食之无味，正是其中之一。
这一条，他在无数案卷里见过。
沉默片刻，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切入口，开口道：“你在朝上列的三十六案讲得——”
“不错”二字尚未落下，便被沈蕙笙生生截住。
“食不语，勿论公务。”她板着脸，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怒气。
陆辰川一顿。
“……哦。”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却没吃，过了一会，又抬眼道：“东宫那日——”
这一次，沈蕙笙的反应明显快了许多。
“勿、论、公、务。”
语气比方才短促，也更硬。
说完，她便猛地低头吃饭，这一次，确实是吃多了两口，陆辰川看在眼里。
可她夹的是猪肉，而她自己，却像是并未察觉，只是握筷的手指因收紧而泛白。
他握筷的手，也跟着停了一息。
方才那句话，他甚至还未来得及落定语意，她却已先一步截断，仿佛根本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陆辰川眉峰又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东宫”二字，天然被她归入了“公务”；还是从一开始，她就并不想听他把话说完。
他吃完那口菜，喉结轻轻一动，却发现全然没了滋味。
而且他忽然发现，他在她面前，竟然想不出哪怕一个，与“公务”无关的话题。
这顿饭越吃越静，厅中只剩下两人，就连厨头也不知何时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没过多久，沈蕙笙放下筷子，陆辰川亦跟着起身。
两人几乎同时动，却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像是默契，又像是刻意避开。
碗箸被收拢在一旁，发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蕙笙拢好衣袖，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刻，陆辰川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
话落，连他自己都静了一瞬。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甚至不在他原本的思路之中，像是思绪走到尽头时，忽然踩进了一段旧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像是要证明些什么。
可话已说了出去，沈蕙笙也已抬眼看向他。
他没有再退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吃饭很快。”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总是第一个放下碗。”
这一句说完，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这样说是否还算合适。
“然后……”
“就跑去藏书阁看书。”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几乎与厅中的残留的热气一同散开，像是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才意识到——
这些细碎到不该被记住的场景，原来一直留在他心里。
沈蕙笙怔了一下，定定看着陆辰川。
陆辰川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
不必归入“公务”的入口。
“你那时……便已想着，要为女子学律？”
律，是他最熟识、最不会说错的话题。
他看过她写给沈修言的信，那时他便已想起这些，他早以为不会记得的往事。
那时的她，尚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不必应试，也无须立名，在别人都在议婚择配的时候，她却偏偏把律书翻得最勤。
她看书时很安静，常常一坐便是半日，新例旧条，一条一条对照着看；遇到写着“女子不得”“妇人无权”的地方，总会停得更久。
他并非刻意留意。
只是恰好，他要借的、载有女子相关律条的几卷，本就不多，却常常都在她手中。
沈蕙笙沉默了一瞬。
日光自窗棂斜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眉眼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神情却比方才更安静，片刻后，她才开口。
“不只是为了女子。”
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远处：“而是为了，那些不在律里的人。”
陆辰川颔首，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判断，神色一时难辩。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讲律。”
沈蕙笙闻言，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陆辰川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她——
多年过去，位置变了，身份变了，那份眼神，却始终未变。
她朝他挥了挥手，紧绷的气息终于松开几分，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
“陆大人。”她道：“我也正好要去案厅——办公。”
说着，她已向前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他。
“一起走吗？”
酱烧猪肉、清炒白菜、豆腐汤。
是今日刑部公厨的廊餐，比起讲律院的清淡，总要多一分油水。
讲律院人少，也向来清简；既不执刑，也无经费，所凭仗的不过是讲席与名望。
唯一称得上“权”的，便是那单为她设下的“挂席讲主”一职，也随着她调入刑部，自然撤去。
刑部却不同，这里握着的是实权，案未落笔，便已牵动人命；印未盖下，已关乎去留。
饭菜看着平平无奇，却处处显出余裕。
酱烧猪肉咸香入味，火候恰到好处，明显舍得下料；豆腐汤里浮着细碎的葱花，热气贴着碗沿往上冒；就连那清炒白菜，也像是特意过了一遍油，颜色油亮。
沈蕙笙却吃不惯。
她低头喝了一口汤，神色如常，心中却分得清楚——
刑部的“油水”，不止在碗里。
相比之下，讲律院的饭淡，却叫人心安；刑部的饭香，却让人不敢放松。
陆辰川坐她对面。
他吃得很慢，筷子落下时几乎没有多余声响，像是在按某种既定的节律行事。
他对吃的并不挑拣，也甚少留意公厨的菜式，于他而言，饭菜不过是填腹之物，远不及案卷来的重要。
可他察觉到了，她几乎没怎么动筷。
“不饿？”
他如是问，语气平直，没有关切的起伏，更像是他一贯的方式，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沈蕙笙头也没抬，应了一声，算作回应。
陆辰川没有再问，只是快速扫过她面前几乎未动的猪肉，随后将自己那盘清炒白菜推到她面前。
动作自然得近乎随手，如同在案前调整卷宗的顺序。
可她还是吃得不多。
陆辰川不禁蹙起眉。
那点不解并不明显，只在他眉峰极轻的一动里，很快又被他压下。
他对饮食不费心，更极少留意旁人的喜好，可此刻，却像是在审一件无关紧要，却不能忽略的小事一般，不禁多看了一眼。
最终，他很快给出了一个最稳妥的推断——
不是饭的问题，是人。
情绪不宁，往往最先反映在这些细枝末节之上，食之无味，正是其中之一。
这一条，他在无数案卷里见过。
沉默片刻，他像是终于找到一个合理的切入口，开口道：“你在朝上列的三十六案讲得——”
“不错”二字尚未落下，便被沈蕙笙生生截住。
“食不语，勿论公务。”她板着脸，瞪了他一眼，眼底却没有怒气。
陆辰川一顿。
“……哦。”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菜，却没吃，过了一会，又抬眼道：“东宫那日——”
这一次，沈蕙笙的反应明显快了许多。
“勿、论、公、务。”
语气比方才短促，也更硬。
说完，她便猛地低头吃饭，这一次，确实是吃多了两口，陆辰川看在眼里。
可她夹的是猪肉，而她自己，却像是并未察觉，只是握筷的手指因收紧而泛白。
他握筷的手，也跟着停了一息。
方才那句话，他甚至还未来得及落定语意，她却已先一步截断，仿佛根本不在意他要说什么。
陆辰川眉峰又不自觉地又收紧了些。
他想不明白——
究竟是“东宫”二字，天然被她归入了“公务”；还是从一开始，她就并不想听他把话说完。
他吃完那口菜，喉结轻轻一动，却发现全然没了滋味。
而且他忽然发现，他在她面前，竟然想不出哪怕一个，与“公务”无关的话题。
这顿饭越吃越静，厅中只剩下两人，就连厨头也不知何时躲到哪里打盹去了。
没过多久，沈蕙笙放下筷子，陆辰川亦跟着起身。
两人几乎同时动，却谁也没有看谁一眼，像是默契，又像是刻意避开。
碗箸被收拢在一旁，发出极轻的声响，在空旷的公厨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蕙笙拢好衣袖，正要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刻，陆辰川忽然开口。
“你小时候——”
话落，连他自己都静了一瞬。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甚至不在他原本的思路之中，像是思绪走到尽头时，忽然踩进了一段旧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开口，像是要证明些什么。
可话已说了出去，沈蕙笙也已抬眼看向他。
他没有再退的余地，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吃饭很快。”
声音比方才低了一分。
“总是第一个放下碗。”
这一句说完，他停了停，像是在确认这样说是否还算合适。
“然后……”
“就跑去藏书阁看书。”
最后几个字落得极轻，几乎与厅中的残留的热气一同散开，像是话说到这里，他自己也才意识到——
这些细碎到不该被记住的场景，原来一直留在他心里。
沈蕙笙怔了一下，定定看着陆辰川。
陆辰川却已经移开了视线，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提，又像是想了很久，才终于找到一个——
不必归入“公务”的入口。
“你那时……便已想着，要为女子学律？”
律，是他最熟识、最不会说错的话题。
他看过她写给沈修言的信，那时他便已想起这些，他早以为不会记得的往事。
那时的她，尚是待字闺中的年纪。
不必应试，也无须立名，在别人都在议婚择配的时候，她却偏偏把律书翻得最勤。
她看书时很安静，常常一坐便是半日，新例旧条，一条一条对照着看；遇到写着“女子不得”“妇人无权”的地方，总会停得更久。
他并非刻意留意。
只是恰好，他要借的、载有女子相关律条的几卷，本就不多，却常常都在她手中。
沈蕙笙沉默了一瞬。
日光自窗棂斜落，落在她的侧脸上，将眉眼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
她没有抬头，神情却比方才更安静，片刻后，她才开口。
“不只是为了女子。”
她背脊挺直，目光落在远处：“而是为了，那些不在律里的人。”
陆辰川颔首，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存在的判断，神色一时难辩。
“你一开始，就没打算只讲律。”
沈蕙笙闻言，抬眸与他对视了一瞬。
那一眼里，陆辰川仿佛又看见了当年的她——
多年过去，位置变了，身份变了，那份眼神，却始终未变。
她朝他挥了挥手，紧绷的气息终于松开几分，唇角浮起极浅的笑意。
“陆大人。”她道：“我也正好要去案厅——办公。”
说着，她已向前迈出一步，又回头看他。
“一起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