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明女律官 第一百五十七章:明日之事

小说:未明女律官 作者:馥芮白 更新时间:2025-12-22 23:26:24 源网站:2k小说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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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案录送出时,已近子夜。

  沈蕙笙站在讲律院廊下,看着那盏送案的灯火渐渐远去,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一瞬,她肩背一直紧绷着的力道,才终于散了。

  她抬手,按了按后颈,这才发觉,那里已经僵得发酸。

  讲案时不觉得,写案录时不觉得,直到此刻,疲惫才姗姗来迟。

  又想起那位妙手回春的老中医。

  这个念头浮出来得极轻,几乎算不上刻意,不过是下意识的一闪——

  好像,已经有几日未曾见到他了。

  那人……去哪了?

  明明以前隔三差五,总能在“不经意”的时候遇见。

  怎么这几日,反倒连影子都不见了?

  沈蕙笙垂下眼,指腹在颈侧用力按了按,微一吃紧,很快便松开了手。

  她告诉自己,这不过是事情告一段落后的松懈。

  可那点空出来的位置,却并未立刻被填上。

  她轻轻摇了摇头,像是在舒缓肩颈,又像是在提醒自己——这样的念头,本就不该多想。

  讲律之人,最忌动念失衡。

  一旦任由情绪生根,便会损于理,也失于己。

  停住,沈蕙笙。

  夜色已深,廊下无人。

  沈蕙笙收回目光,转身往内院去。

  脚步不快,却很稳,像是终于允许自己,从讲席上走下来。

  回到房中,她并未点灯,只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将外袍解下,随手搭在椅背上。

  案几上仍摊着几页未及收起的律书,她看了一眼,却没有再走近。

  她净手、更衣,靠坐在榻上,后背一触到软垫,才察觉自己其实早已力竭。

  可即便如此,脑中仍残留着白日讲案的声响——律条、证词、图卷,以及那些尚未来得及散去的目光。

  今日这案,讲得不可谓不漂亮。

  可她也清楚得很,这一讲,再漂亮,也动不了那背后的人。

  兄长、阿棠、青梅,以及那些早已来不及被讲清的无数人,她讲了一遍又一遍,可——

  到头来,也只讨来了“理”,却终究止步于案上。

  “……理不避权。”

  她轻声低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东宫……应该已经看到案录了吧?

  这样,就够了。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眼。

  今日结束了。

  明日——自有明日的事。

  明日,清晨,宫城尚未全醒。

  夜雨初歇,殿瓦潮湿,晨光沿着朱墙缓缓爬升,却未带来多少暖意。

  内廷回廊里,宫人行走其间,脚步声比往日更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偏门一早开启。

  有一人不随朝班,也未向东宫方向折行,而是径直行至玥贵妃宫外候着。

  值守内侍垂首让行,只在来人腰间府标上一瞥,便已心中有数,随即移开视线。

  那是二皇子的人。

  而昨夜——

  圣上,便歇于此,也常常歇于此。

  昭华宫内,帷帐未启,香气仍旧温软,像江南春水一般,不急不迫,却悄无声息地漫开。

  那人退下后,殿中并未立刻归于死寂,纱幔轻轻晃了一下,有人缓缓坐起。

  玥贵妃披着外衫,发未全挽,长发如瀑,她声柔似水,像是顺着晨光而起。

  “陛下昨夜,睡得可好?”

  帐内未应。

  她也不急,只接过宫婢递来的温茶,轻轻奉上,语气仍旧温顺。

  “方才那位大人递来的折子,臣妾听了一耳。”

  她微微一笑道:“说要为讲律官设限,臣妾听着,倒不像是为私,多半也是忧心纲纪。”

  她停了停,似是想了想,又像只是随口一提:“他说的那位女讲官,臣妾倒是知道的,还是臣妾同乡呢。”

  她语气放得更轻了些。

  “只是讲律院近来锋芒太盛,讲官年纪又轻,行事太直,若无人替她挡一挡,外头怕要说——”

  “朝中失了分寸。”

  帐内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茶盏落在案上。

  玥贵妃垂下眼睫,语气愈发柔缓:“臣妾并非替谁求情,只是想着——”

  “皇亲毕竟在外,若一律放到讲席之上,传出去,于天家体面,总归不好。”

  她抬眼,隔着帷帐,声音轻得几乎要化开。

  帐幔之后,仍旧未曾回应,玥贵妃却已知,这话,已送到了。

  她没有再说,只起身取了温巾,复又坐回榻侧,将巾子拧干,替圣上仔仔细细擦了擦手。

  “陛下昨夜歇得晚。”动作很慢,也很熟稔:“晨起怕是胃口不好,臣妾让人备了些清粥。”

  说完,她便真的只做这件事——

  亲自端起小盏,用玉匙轻轻搅了搅,送到帐前。

  帐内静了一息。

  随后,一只手自帐中伸出,未发一言,只将那盏清粥接了过了过去。

  玥贵妃适时开口,语气随意如闲话家常:“陛下别嫌臣妾多嘴,就连臣妾久居深宫,都且听闻那位讲律官近来引了不少议论。”

  “她不过一女子,原也算不得什么,只是外头都说,她是东宫之人——”

  “案子一多,话便容易往别处拐。”

  她低声叹了口气:“手足之间,本不该如此,臣妾听着,都觉得不安呢。”

  话未说完,帐内忽然响起一声极低的咳嗽。

  很轻,却足以让殿中所有声音,尽数止住。

  片刻后,帐幔微动。

  有人自内起身,脚步声落在软毡之上,不疾不缓。

  玥贵妃随之起身,垂首退至一旁,亲手替他披上外袍,又低声吩咐宫人更衣。

  昭华宫内,依旧温软如水;只是这份温软,到此为止。

  不多时,内侍出宫传话。

  “宣太子——到便殿候着。”

  话音传出时,宫城尚在晨雾之中。

  朱墙之外,鼓声未起,朝班未齐,却已有内廷官员依序而动。

  御道被重新清扫,殿门次第开启,案前文牍被送入该去的地方。

  属于朝堂的一天,正在被缓缓推开。

  这个时辰,按例,该是东宫理政之时;可天子的召见,向来不论时辰,也不需解释。

  萧子行已在案前,文牍初齐,尚未落笔,御前的传话便已传来。

  他听完,只颔首,整肃衣襟,起身离案,前往候召。

  案前未批的文书,仍按原序置着,仿佛少这一刻,并不会扰动任何既定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