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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圣旨下得极快,去服役的时间到了。

  次日卯时未到,平王府外便已停了内务府的车马。

  青呢幔帐低垂,随行的内侍手持名册,神色恭谨而疏离,像是来接一件早已定好去处的物件。

  乐阑珊在柴院中起身时,天色尚灰。

  她什么行囊都没有拿,整个平王府没有任何一样属于她,也没有任何东西值得她留恋的。只换了一身素色旧衣,发不簪钗,面不施粉,连眼神都显得异常平静。

  院门开启时,她正好抬步而出。

  裴衍站在廊下。

  晨风吹动他的衣袍,却吹不散眉宇间那层沉郁。

  他刚从前院的喧闹与虚空中脱身,身上还带着酒气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

  看见乐阑珊这副即将被押解走的模样,他瞳孔猛地一缩,一股混合着痛楚、懊悔与某种不甘的冲动直冲头顶。

  他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艰涩。

  “阑珊。”

  他终究还是开了口。

  乐阑珊脚步一顿,却没有抬头,只依礼屈膝行了一礼:“王爷。”

  这一声称呼,清清楚楚,干干净净,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暧昧与未尽之言,悉数隔绝。

  裴衍喉结滚动了一下,挥手示意内务府的人暂退。

  “入歌舞坊,并非只有这一条路。”

  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艰涩:“你若愿意,本王可以纳你为通房。名分虽低,却足以向父皇请旨,暂缓你的**籍。”

  这句话说得异常艰难,却又像是一道他自以为是的“生门”,急切地想要展示给她看。

  “通房也好,侍妾也罢,总好过入了**籍,永世不得翻身。”他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到一丝松动,“本王可以即刻上书父皇,陈明情由。你毕竟在太后寿宴上有功,或许……父皇会网开一面。”

  夜风吹过,卷起她鬓边一丝碎发。

  乐阑珊缓缓抬起眼,看向裴衍。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感激,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透彻骨髓的冰冷与疏离,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或者说,一件与己无关的、略显可笑的事物。

  “王爷的好意,奴婢心领了。”她声音平静无波,字字清晰,“只是,奴婢虽已卑**至此,却也记得祖父教诲,乐家女儿,一不靠媚术求苟活,二不与人共事一夫,尤其是——”

  她顿了顿,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那弧度里满是冰冷的嘲讽:“——与邓馨儿。”

  每一个字都像冰锥,狠狠扎进裴衍的胸口。他脸色骤然变得难看。

  “媚术”?“共事一夫”?她在把他最后的“好意”贬低得如此不堪!她在用她仅剩的傲骨,狠狠扇他的脸!

  他说这话时,目光死死盯着她,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可以挽回的线。

  “本王不会让你受委屈。”

  乐阑珊终于抬起头。

  她的眼睛极亮,却冷得近乎锋利。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为他,也是为自己斩断所有退路。

  “这不是气话,是底线。”

  裴衍脸色骤然一白。

  他从未见过她这样清醒,也从未如此清楚地意识到——她早已不在自己能掌控的范围之内。

  “阑珊,你可知歌舞坊是什么地方?”他压低声音,几乎带了几分恳求,“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可那是我此刻该走的路。”

  乐阑珊答得极轻,却没有一丝动摇。

  她再次行礼,转身向外走去。

  裴衍站在原地,想伸手,想阻拦,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双曾拥过她、也曾推开她的手,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他忽然明白,无论他再说什么,都只是徒增羞辱。

  马车很快驶离平王府。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下敲在乐阑珊心上。她端坐在车中,背脊笔直,手却在袖中悄然收紧,宽大厚重的衣袍,因为双腿发抖而抖动。

  不是不怕。

  而是怕也无用。

  行至城西长街时,马车忽然一震,随即猛地停下。

  外头传来车夫压低的惊呼声:“轴……轴断了!”

  内务府随行的人一阵骚动。

  正值交接要紧关头,谁也不敢擅自处置,只能匆匆遣人去寻备用车马。

  混乱之中,一名不起眼的随从悄然靠近车窗,将一封折的极薄的信递入。

  “乐姑娘,路远,慎行。”

  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乐阑珊目光一顿,随即将信收入袖中。

  马车修整的间隙,她借着帘影遮掩,迅速展开信笺。

  字迹清隽冷静,是裴曦的手笔。

  信中只寥寥数语,却字字如刀——北凉朝局分裂,新可汗受制于拓跋王叔;前线大昭军节节败退,议和无门,战与和皆陷死局。

  最后一行,写得极淡:

  “若无破局之人,和亲或为唯一可行之策。”

  乐阑珊缓缓合上信。

  她没有立刻露出情绪,只是闭了闭眼。

  原来如此。

  这一路的“巧合”,并非巧合。

  她忽然明白了裴曦的真正用意——不是救她脱身,而是将选择权,递到她自己手中。

  车马很快备好。

  就在内务府准备继续起程时,乐阑珊忽然开口:“我有一事相求。”

  内侍一愣:“何事?”

  “求见宁王。”

  这四个字,让场面骤然一静。

  内侍面露难色,却不敢直接拒绝。歌舞坊虽为官属,却也不敢怠慢宁王的名号,更何况——他们早已暗中得了叮嘱。

  片刻后,马车转向宁王府。

  宁王府门前,朱门高阙。

  乐阑珊下了车,未作通传,径直在府门前跪下。

  青石冰冷,寒意透骨。

  她背脊笔直,目光平视府门,声音清晰而坚定:“罪籍乐氏,求见宁王殿下。”

  门内很快有了动静。

  片刻后,府门缓缓开启。

  裴曦的贴身侍卫谭欣站在阶上,似乎已经等在那里有段时间了。

  “进来吧。”

  乐阑珊带着忐忑的心情,跟着谭欣进了书房。

  书房内,檀香袅袅。

  裴曦示意乐阑珊起身,却没有立刻开口,只静静看着她。

  “看来你是看明白本王的信了。”裴曦道。

  “是。”

  乐阑珊没有绕弯,径直跪下,再次叩首。

  “殿下,眼下局势,最省兵、最快、也最能稳住北凉的法子,只有一条。”

  她抬起头,目光清亮,没有一丝退缩。

  “和亲。”

  裴曦呼吸微不可察地一滞。

  “奴婢自愿和亲北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