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斜,将校场上每一个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长。

  “今日训练,到此结束……!”

  李二牛的一嗓子,总算结束了这地狱般的一天。

  “扑通!”

  “扑通!”

  命令下达的瞬间,校场上那四千多条汉子,超过九成的人,腿肚子一软,直接瘫在了地上。

  一个个跟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浑身湿透,嘴里喘着粗气,连抬根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站军姿。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却比让他们去跑个十里地还折磨人。

  肌肉的酸痛,汗水的煎熬,精神的高度紧绷,几乎榨干了他们最后一丝力气。

  可诡异的是,没有一个人骂娘。

  瘫在地上的兵卒们,脸上除了极致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对未来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伙房的方向吹了过来。

  风里,带着一股霸道无比的饭菜香气。

  “咕噜……”

  不知道是谁的肚子先叫了起来,紧接着,整个校场上,此起彼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饿!

  前所未有的饥饿感,如同野火燎原,在每个人的五脏六腑里疯狂燃烧!

  所有人的眼睛,都下意识地望向了伙房的方向,那眼神,绿油油的,跟饿了三天的狼崽子没区别。

  李万年就在这个时候,走上了点将台。

  他看着台下这群东倒西歪,却眼神发亮的兵,满意地点了点头。

  “今天大家的表现,我都看在眼里。”

  “可以说,很不错,都做得很好,没有人偷懒,也没有人耍滑头,都拿出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但是,优秀的人里,总有表现得更优秀的,他们用最标准的姿势,最钢铁的意志坚持着,除却休息时间的自由活动外,没有被任何外物所干扰。”

  “赵良生。”

  “在!”

  “念名单。”

  赵良生走上前,展开手里的册子,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今日训练,评选出‘荣誉标兵’十名!”

  “下面,我念到名字的十个人,出列!”

  “孙德旺!”

  “周大壮!”

  “……”

  又是昨晚那十个老兵!

  他们也都愣了一下。

  昨天的那顿肉,吃到了他们的心坎里了,只想把自己最好的状态表现出来。

  但凡不下命令,他们一下都不动,哪怕身上有瘙痒的感觉,也都忍着,不然都对不住昨天那顿肉。

  没想到竟然评选成今日份的荣誉标兵了。

  在无数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被念到名字的十人昂首挺胸地走了出来。

  “很好。你们十个,昨天守规矩,今天又是所有人里表现得最好的!”

  李万年看着他们,点了点头。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北营第一批‘荣誉标兵’!”

  “下面,就是荣誉集体。”

  “赵良生,继续念名单。”

  赵良生闻言,继续高声念起:

  “评选出‘荣誉集体’两支队伍,出列!”

  “分别是第三部第五什第一伍!第十五部,第八什第二伍!”

  两个五人小队,闻言一怔,随即狂喜地冲了出来。

  李万年微笑着看着他们,等高兴的情绪散发的差不多后,他抬手往下压了压。

  所有人,全都安静了下来。

  “以上被点到名字的个人和队伍,你们,是今天表现最出色的!”

  “我告诉你们,现在每天的荣誉标兵和荣誉集体,就是最有可能进入我陷阵营的人选!”

  “当然,今天只是开胃菜。后面的训练,强度会一天比一天大!”

  他话锋一转,嘴角咧开。

  “现在,所有获得荣誉称号的人,跟我走!”

  “去军官小灶,吃肉!”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那群兴高采烈的幸运儿,浩浩荡荡地朝着一个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几千人,眼巴巴地看着他们的背影,羡慕得眼珠子都红了。

  “他**!就差一点!老子没抓那一下痒,荣誉标兵就是我的了!”

  “靠了,我那个时候为什么非得斜眼撇那么一下,要是不搞这动作,我感觉我也能入选荣誉标兵。”

  就在众人捶胸顿足的时候,李二牛在台下吼道。

  “头儿说了,今天所有人,表现的都好,没有偷懒的,因此,所有人都能去吃干饭!”

  “现在,排好队!去打饭打菜,干饭绝对够够的,每个人都管饱!”

  李二牛的话,如同惊雷,把还沉浸在嫉妒中的兵卒们瞬间炸醒。

  是啊,虽然他们有肉吃,但他们也有管饱的干饭吃啊。

  所有人,开始在李二牛等人的组织下,排队去打饭打菜。

  当五支队伍最先头的五个人来到打饭打菜的地方,看到饭、菜桶子里面东西的一刻,他们都愣住了。

  真的是实打实的,冒着热气的干饭!

  而不是过去那水比粮食多的粥。

  虽然不是白花花的大米,是粟米、糙米等混在一起的杂粮饭,但那扎实的卖相,已经让人口水直流了。

  有一个人朝着后头的人大吼道。

  “真的是干饭!!”

  “菜里还有肉星子、油星子嘞!”

  “校尉大人没有骗咱,比想的还好嘞!”

  这话一出,顿时引起队伍后头的人一阵骚动,但没人敢破坏队伍秩序,只是彼此就近疯狂交谈起来。

  对此,李二牛等人也并没有阻止,只是看着人群的百态面貌,听着人群里的各种议论,脸上都挂着笑容。

  仿佛看到了以前的自己。

  第一个打到饭的兵卒,双手都在抖。

  满满一大碗冒着尖的杂粮饭,上面浇了一勺炖得烂糊的菜,菜叶子上挂着晶亮的油花,还能看到几点细碎的肉末。

  他端着碗,走到一旁,顾不上烫,用筷子直接将一大团饭往嘴里塞。

  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他拼命地咀嚼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就滚了下来。

  这不是稀粥,是需要用力去嚼的干饭!

  那股扎实的口感,那股粮食的香甜,还有菜里那久违的油水味,让他一个在战场上刀砍脖子都不皱眉的汉子,哭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呜……真香……真他**香啊……”

  他一边哭,一边狼吞虎咽,仿佛要把这几年的委屈和饥饿,全都随着这碗饭吞进肚子里。

  越来越多的人吃上了饭,整个校场,除了呼噜呼噜的吃饭声,再没别的动静。

  不少老兵,一边吃,一边流眼泪。

  吃饱饭的感觉,真他**好。

  而给他们这一切的那个男人,在他们心里的形象,也变得愈发高大和值得信赖。

  这个时代的人很朴实,也很懂得满足,因为他们得到的实在是太少了。

  因此,当有个人开始把他们当人看的时候。

  那么,这个人就是他们的神。

  ……

  入夜,校尉府,书房。

  李万年刚处理完一些杂务,常世安就带着赵良生,一脸凝重地走了进来。

  “大人。”

  常世安脸上那招牌式的笑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忧虑。

  “末将和赵兄弟,刚才盘点了一下粮仓。”

  “情况,不妙啊。”

  他将一本刚记录好的账册递了过去。

  “张莽那伙人,之前把粮仓倒卖得七七八八,剩下的粮食本就不多。”

  “按照大人您今天这个章程,全营每日两顿干饭,荣誉标兵还得顿顿吃肉……我跟赵兄弟算了算,咱们剩下的粮食,最多,撑不过十天。”

  赵良生也在一旁补充道:“大人,常都尉说的是实情。十天之后,咱们北营,就得断粮了。”

  书房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才第一天,就面临着釜底抽薪的窘境。

  这要是让底下的兵卒知道了,好不容易提起来的士气,瞬间就会崩盘。

  李万年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只是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热气。

  “急什么。”

  他淡淡地吐出三个字。

  常世安和赵良生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这都火烧眉毛了,怎么大人一点都不急?

  李万年放下茶杯,从旁边一堆册子里,抽出了那本常世安送来的黑账本,随手丢在了桌上。

  “粮,我们是没有。”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

  “但有人有啊。”

  常世安看着那本黑账本,脑子里灵光一闪,瞬间明白了什么,呼吸都急促了三分。

  “大人的意思是……”

  “大将军府的补给,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到。”

  李万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穆将军让我来,就是要我自己想办法。”

  “不过,最开始时,我也有点没有头绪,直到翻看了常都尉送来的账本,我心里瞬间明悟。”

  “这个账本里记着的,就是穆将军想要考验我的东西。”

  他伸出手指,在账本上翻了几页,最后,重重地落在一个名字上。

  “钱通。”

  “东岭镇最大的粮商。”

  常世安心中的猜想落地,完全明白了过来。

  他自然知道,这个叫钱通的粮商,在过去三年里,如何与张莽勾结,用发霉的陈粮替换新粮,抬高米价,克扣军粮的。

  李万年冷笑:“我今天让人去打听了。张莽倒台后,这姓钱的就天天称病在家,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实际上,正派人四处打点,往雁门关那边递话,想把自己摘干净呢。”

  “这种人,按律当斩。可穆将军却没动他,为什么?”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两人面前。

  “因为,这是一头养肥了,等着我去宰的猪啊!”

  “还得多亏了常都尉这份详尽的账本,不然,我还得自己花钱去买粮应急,花好几天功夫才能把这其中的关节给理顺。”

  “那时,还得让我先自己垫银子买粮食。”

  “不敢当!不敢当!这都是末将分内之事!能为大人分忧,是末将的荣幸!”

  常世安连声谦虚,只是心里面却是非常高兴。

  自己昨天那一步,走的实在是太对了。

  李万年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我这个人不喜欢等。”

  “所以,今晚,咱们就得把粮食给弄回来。”

  “传我的令!”李万年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李二牛!”

  “在!”

  守在门外的李二牛立刻推门进来,身板挺得笔直。

  “点齐一百个弟兄,把今天评上的那十个荣誉标兵都叫上,让他们做小队长!”

  “全副武装,半个时辰后,门口集合!”

  “今晚,咱们去东岭镇,拜访一下钱通,钱大善人!”

  李二牛一听,虽然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知道这是有事情要去做,眼睛瞬间就亮了,连忙应道。

  “得嘞!头儿我这就去!”

  他转身就跑了出去。

  常世安搓着手,凑了上来。

  “大人,末将也跟您同去!这钱通的底细,我最清楚!到时候,也好给大人您当个参谋!”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是表忠心,更是抱大腿的绝佳机会!

  李万年本来就有带上常世安的打算,自然没有拒绝,点头答应。

  ……

  半个时辰后。

  北营门口。

  一百名北营兵卒,已经集结完毕。

  他们身上穿着还算完整的皮甲,手里提着擦得锃亮的长刀,队列整齐,鸦雀无声。

  每个人都刚刚用一碗扎扎实实的干饭填饱了肚子,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他们看向李万年的眼神,不再是畏惧,而是一种崇拜和信赖。

  这位新来的校尉大人,说让他们吃饱饭,就真的让他们吃饱了饭!

  现在,大人要去“办事”,他们这群吃饱了饭的狼,自然要露出獠牙!

  “出发!”

  李万年没有多余的废话,翻身上马,一挥手。

  一百人的队伍,迈着整齐的步伐,如同黑夜中的一道钢铁洪流,朝着东岭镇的方向,疾驰而去。

  东岭镇,钱府。

  作为东岭镇乃至附近最大的粮商,钱通的宅邸占地不小,院墙高耸,门口两座石狮子威风凛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此刻,豪宅内,钱通正搂着两个美妾,在温暖的厅堂里,喝着闷酒。

  张莽倒台,让他慌的要死。

  可他家大业大的又跑不了。

  只能在这干等着,希望雁门关那边传来好消息。

  “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钱府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巨木硬生生给撞开了!

  厅堂里的钱通吓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酒杯都掉在了地上。

  “怎么回事!外面吵什么!”

  他话音未落,一群身披甲胄,手持凶器,浑身散发着血腥煞气的边军,已经如狼似虎地冲了进来。

  为首一人,正是李万年。

  他身后,李二牛和常世安一左一右,再往后,是一百双冒着绿光的眼睛。

  府里的护院家丁,平日里仗着钱府的势力作威作福,此刻见到这阵仗,腿肚子早就软了。

  别说上前阻拦,有几个胆小的,连手里的棍子都握不住,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钱通看到这群不速之客,心脏猛地一抽。

  但当他看清对方身上的北营军服时,心里反而莫名地松了口气。

  不是大将军府的人就好。

  只要是北营的人,那就是能用钱解决的问题。

  他连忙推开怀里的美妾,脸上堆起一副谄媚到骨子里的笑容,快步迎了上去。

  他从袖子里熟练地摸出几张银票,不由分说地就往李万年手里塞。

  “哎哟!这是北营新上任的校尉大人吧?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大人,您看这大晚上的,天寒地冻,兄弟们都辛苦了。这点小意思,不成敬意,给兄弟们买点酒喝,暖暖身子!”

  他的笑容恰到好处,语气谦卑至极,仿佛李万年不是来砸场子的,而是来走亲戚的。

  李万年看着他递过来的银票,没有拒绝。

  他伸手接了过来,看都没看,就直接揣进了怀里。

  钱通见状,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成了!

  这天底下,就没有不喜欢钱的官。

  只要收了钱,一切都好谈。

  他刚准备开口,再套套近乎,问问来意。

  李万年却忽然冷下脸,对着钱通抬了抬下巴。

  “钱,我收了。”

  “但事情,可不是这么简单就能解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