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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一匹快马从大唐营地飞驰而出。

  马上的人穿着龟兹贵族的绸袍,腰间挎着一柄镶金宝石的弯刀,背后插着一面赤红色的旗帜。

  旗帜上绣着大唐的日月龙纹。

  这是吴明诚亲自挑选的使者,名叫巴赫提,出身龟兹旧贵族,精通大宛语和大唐官话,胆子大,脑子也活。

  巴赫提怀里揣着两样东西。

  一份是大唐皇帝李万年的诏书,盖着玉玺大印,用汉文和大宛文各写了一遍。

  另一份是孟令用大宛语写的亲笔信,只有一句话。

  降者不杀,抗者城灭。

  巴赫提纵马跑了三十里,柘折城的轮廓从草原尽头浮了出来。

  城不大,城墙是黄泥夯土混着碎石垒起来的,高约两丈,城门洞口站着几个裹着皮袍的守兵,手里攥着长矛,有气无力地倚在门框上。

  城头上挂着大宛国王穆拉德的旗帜,一面蓝底金鹰的三角旗,在风里晃荡着。

  巴赫提在城门前两百步的地方勒住了马,从怀里掏出诏书高高举过头顶,用大宛语喊了一嗓子。

  “大唐天子使者,奉诏书而来,求见柘折城守将。”

  城头上的守兵一阵骚动。

  几个人探出头来,看见了那面赤红的日月龙旗,互相嘀咕了好一阵。

  半盏茶的工夫,城门咯吱咯吱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铁片甲的中年男人从缝里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持刀的卫兵。

  这是柘折城的守将,名叫塔里木。

  塔里木五十出头,脸上的皱纹像戈壁里的干河沟,眼窝深陷,颧骨高耸,一看就是在西域风沙里熬了大半辈子的老兵。

  “大唐使者?”

  塔里木停在城门外,上下打量着巴赫提,目光在那面日月龙旗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我以为大唐的疆域在葱岭以东。”

  巴赫提翻身下马,双手将诏书递了过去。

  “将军,大唐天子的疆域,在他想让它在的地方。”

  塔里木接过诏书,展开来看了一遍。

  他的手指在那行大宛文上慢慢滑过,每一个字都看得仔细。

  看完之后,他将诏书合上,抬起头看着巴赫提,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诏书上说,给我三天时间。”

  “是。”

  “三天之后呢?”

  巴赫提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了孟令的那封亲笔信,递了过去。

  塔里木展开来,只有八个字。

  降者不杀,抗者城灭。

  他盯着这八个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你们有多少兵?”塔里木问。

  巴赫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指了指东方的地平线。

  “将军不需要知道有多少兵。”

  “将军只需要知道一件事。”

  “龟兹的巴依大祭司,集结了三千信徒叛乱,大唐都护府用了不到半个时辰就平定了。”

  “草原上的蛮族,集结了十五万精锐决战,大唐陛下两轮炮击便让他们全军覆灭。”

  “龟兹和草原加在一起,比大宛大多少?将军不会算不清楚这笔账。”

  塔里木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他将信和诏书一起卷好,塞进了衣襟里。

  “三天,我要三天。”

  “三天之后,我给答复。”

  巴赫提拱了拱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东方扬长而去。

  塔里木站在原地没动,他身后的卫兵们互相看看,谁也不敢开口。

  “去把副将和军需官都叫到议事厅来。”

  塔里木转身走进了城门,脚步比出来时沉了许多。

  当天下午,柘折城的议事厅里吵成了一锅粥。

  副将伊萨克年轻气盛,拍着桌子嚷嚷要拒降,说穆拉德国王的援军一定会来。

  军需官塔赫尔却拉着一张老脸,报出了仓库里的粮食数目,三千守军的口粮只够撑二十天。

  塔里木坐在主位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一声不吭。

  伊萨克说得口沫横飞。

  “将军,大唐远道而来,劳师远征,后勤补给线拉了一千多里,他们根本耗不起。”

  “我们只要据城死守,拖上一个月,他们粮草耗尽自然就会退兵。”

  “到时候国王的大军一到,前后夹击,定能大破唐军。”

  塔赫尔在旁边冷冷地接了一句。

  “你见过唐军的火炮吗?”

  伊萨克噎了一下。

  “没见过,但我听说过,不就是能发出巨响的铁疙瘩吗?”

  “我们大宛的城墙是巨石垒的,他们那点铁疙瘩能轰得动?”

  塔赫尔扭头看向塔里木。

  “将军,龟兹的城墙也是石头垒的,比我们的还厚。”

  “龟兹没有被攻城。”

  “但蛮族的和林城被唐军两轮炮击就轰开了口子。”

  “和林城的城墙比我们柘折城高两丈,厚三尺。”

  “两轮,塔里木将军。”

  塔赫尔竖起两根手指。

  “两轮就完了。”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伊萨克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塔里木抬手制止了。

  “都别吵了。”

  塔里木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盯着龟兹和柘折城之间那条红线看了很久。

  “伊萨克,你说国王会派援军来?”

  “你觉得国王知道唐军已经过了葱岭吗?”

  伊萨克迟疑了一下。

  “应该还不知道。”

  “从柘折城到贵山城快马要跑五天。”

  “我现在派人去报信,等国王集结大军赶过来,最快也要半个月。”

  塔里木转过身。

  “唐军给了我三天。”

  “半个月和三天之间,差了十二天。”

  “你告诉我,这十二天怎么撑?”

  伊萨克彻底没了声音。

  塔里木重新坐回主位,两手撑在案上,低着头沉思。

  满屋子的人都看着他,没人敢出声。

  良久,塔里木抬起头来。

  “塔赫尔。”

  “在。”

  “去清点城中所有百姓的人数和粮食。”

  “伊萨克。”

  “在。”

  “去城头上多插旗帜,虚张声势。”

  “不是要开城迎降吗?”伊萨克愣住了。

  塔里木摇了摇头。

  “我没说降。”

  “但也没说打。”

  “三天的时间,我要用来做两件事。”

  “第一,派人去贵山城报信。”

  “第二,亲眼看看唐军的阵仗。”

  “看完之后再做决定。”

  伊萨克和塔赫尔同时拱手。

  “是。”

  当天夜里,一个信使从柘折城的后门飞马而出,直奔贵山城方向。

  与此同时,三十里之外的唐军营地里,孟令正坐在篝火旁啃干肉。

  一个龟兹骑兵从暗处策马奔来,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报,柘折城后门出来一匹快马,往西去了。”

  孟令嚼了两下肉干,懒洋洋地看向吴明诚。

  “报信去了。”

  吴明诚点了点头。

  “意料之中,塔里木不傻,不会直接降,也不会直接打。”

  “他在等贵山城的态度。”

  孟令将肉干吞了下去,拍拍手站起身。

  “那就让他等。”

  “反正最后的结果都一样。”

  他的目光越过营地里整齐排列的炮车,落在了西边的夜空上。

  “三天之后,让柘折城的人亲眼看看,大唐的火炮是什么滋味。”

  吴明诚走到孟令身边,压低了声音。

  “若他开城投降呢?”

  孟令回过头,笑了一下。

  “那最好。”

  “省下来的炮弹留着轰贵山城。”

  第二天一早,孟令下了一道命令。

  全军拔营,向柘折城方向推进十五里,在距城十五里处重新扎营。

  这个距离刚好在大炮的最大射程之外,但是肉眼已经能看到柘折城城头上那些五颜六色的旗帜了。

  孟令故意让炮兵在营地最外围列阵,四十门神威将军炮一字排开,炮口齐齐朝西。

  二十门虎蹲炮摆在炮列两翼,矮墩墩的炮身蹲在木架上。

  炮兵们将弹药箱一箱一箱地堆在炮位旁边,码得整整齐齐。

  五千火枪兵分成十个纵队,在炮列后方操练队形,每隔半个时辰就来一轮齐射演练。

  空包药引爆发出的声响在草原上炸开,声浪传出去好几里远。

  柘折城城头上的守兵看得清清楚楚。

  那些黑洞洞的铁管排成一排的画面,那些不需要弓弦就能发出雷鸣般巨响的铁棍子,让他们脊背发凉。

  当天傍晚,塔里木亲自登上城楼,手里拿着一根从外国商人那里买来的单筒望远镜,对着唐军营地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他看到了四十门黝黑的大炮。

  他看到了炮位旁边堆成小山的弹药箱。

  他看到了纪律严明得像铁铸的火枪兵方阵。

  他还看到了营地外围巡逻的龟兹骑兵,那些骑兵身上穿着的大唐制式钢片甲在夕阳下闪闪发光。

  塔里木放下望远镜,脸色灰白。

  伊萨克站在他身后,也看到了那些大炮的轮廓,年轻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将军,那些就是火炮吗?”

  塔里木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下城楼,步伐沉重,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低沉的回响。

  回到议事厅,塔里木把门关上,只留了塔赫尔一个人。

  “粮食够二十天?”

  “最多二十二天,省着吃的话。”

  “城中百姓多少?”

  “三千六百口。”

  塔里木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三千守军,三千六百百姓,六千六百条人命。”

  “加起来不够人家两轮炮弹的。”

  塔赫尔没有接话,他知道将军已经有了决断。

  “塔赫尔,你跟了我多少年?”

  “十九年。”

  “十九年里,我们打过多少仗?”

  “大小三十七战,从无败绩。”

  塔里木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这一仗要是打了,就是第三十八战。”

  “也是最后一战。”

  “不是我们赢了作为最后一战,是我们全死了作为最后一战。”

  塔赫尔沉默了一会儿,开口道。

  “将军要降?”

  塔里木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木窗。

  外面是柘折城的主街,几个孩子在路边追着一只野猫跑,女人们蹲在井边洗衣服,老人坐在墙根底下晒最后一缕太阳。

  “我不怕死。”

  “但我没资格拿六千六百条命去赌。”

  “穆拉德的援军就算来了又怎么样?”

  “五万人就挡得住那些铁疙瘩?”

  “蛮族十五万骑兵都没挡住。”

  塔赫尔走到塔里木身边,同样望着街上的百姓。

  “那伊萨克那边怎么办?他手下有八百人,未必肯降。”

  塔里木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平静。

  “你说呢?”

  塔赫尔想了想,点点头。

  “我去办。”

  当天深夜,塔赫尔带着自己的亲兵,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伊萨克的住处。

  伊萨克在睡梦中被拖了出来,嘴巴被布条堵着,手脚被绳子绑着,塞进了一间仓库里锁了起来。

  他手下的那八百人,被塔里木的嫡系分散编入各个守卫岗位,主要军官全部被解除了佩刀。

  整个过程没有流一滴血,安静得像一场梦。

  第三天清晨,柘折城的城门缓缓打开了。

  塔里木穿了一身干净的皮袍,没有穿铠甲,腰间也没挂刀,双手捧着一方铜质官印,带着塔赫尔和二十名未携兵器的士兵,步行走出了城门。

  他们朝着十五里外的唐军营地走去。

  走了不到五里,迎面碰上了一队龟兹骑兵斥候。

  骑兵们立刻将他们围了起来,为首的龟兹骑兵队长认出了塔里木手中捧着的官印,策马飞奔回营地报信。

  半个时辰后,孟令和吴明诚骑马迎了出来。

  塔里木看到了孟令,一个三十来岁的精悍男人,身穿明光铠,腰挎横刀,坐在马上像一杆铁枪。

  “大唐的将军?”

  孟令翻身下马,走到塔里木面前。

  “我是大唐神机营统帅孟令。”

  塔里木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膝跪了下去,将手中的铜印高高举过头顶。

  “柘折城守将塔里木,率部三千,降大唐天子。”

  身后的塔赫尔和二十名士兵同时跪下。

  春风从草原上吹过来,卷起了塔里木灰白的头发。

  孟令看了看跪在地上的塔里木,又看了看吴明诚。

  吴明诚微微点了一下头。

  孟令弯下腰,双手将塔里木搀扶了起来。

  “塔里木将军,你做了一个聪明的决定。”

  “你和你的兵,性命无虞。”

  “你城中的百姓,秋毫不犯。”

  塔里木站直身子,苦笑了一下。

  “不是聪明,是我老了,不想让城里的人跟着我一起死。”

  孟令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想让人死,这比聪明更重要。”

  “走吧将军,进城说话。”

  唐军当天下午便接管了柘折城的防务。

  三千大宛守军被集中到校场上缴械,按照吴明诚的安排,这些人只缴武器不绑人,登记造册之后分批安置在城中各处闲置的房屋里。

  伊萨克被从仓库里放了出来,看到城头上已经换上了日月龙旗,整个人呆坐在地上半天没说出话。

  孟令命人给他松了绑,但收了他的佩刀。

  “你的命是塔里木将军救的,好好谢他。”

  伊萨克看了看塔里木,嘴唇动了动,低下了头。

  当天晚上,孟令在柘折城的议事厅里召集众将。

  “柘折城拿下了,下一站贵山城,四百里。”

  他看向阿勒泰。

  “郡王,你对大宛境内的地形熟悉吗?”

  阿勒泰想了想。

  “小王年轻的时候跟父亲去贵山城朝贡过两次,大致的路线记得。”

  “从柘折城往西,先过一片丘陵地带,然后是费尔干纳谷地。”

  “贵山城就在谷地的中央,三面环山,只有东面是开阔地。”

  “沿途有五座城镇,驻军从五百到两千不等。”

  孟令看向吴明诚。

  “老吴,你那个先礼后兵的法子好使。”

  “塔里木降了,后面五座城镇也照方抓药。”

  吴明诚点了点头,转头看向塔里木。

  “塔里木将军,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塔里木一愣。

  “都护大人请说。”

  “你在大宛军中的名望比我们大得多。”

  “前面五座城镇的守将,有没有你认识的?”

  塔里木沉默了片刻。

  “有三个是我的旧部。”

  吴明诚和孟令对视一眼,两人的眼底掠过同样的光芒。

  “那就劳烦将军写几封信。”

  贵山城的王宫,穆拉德正在吃葡萄。

  他靠在铺着波斯毯的矮榻上,赤着脚,身上一件镶金线的宝蓝色长袍敞着领口,左手一串葡萄,右手一杯葡萄酒。

  大宛国的王宫并不大,但每一面墙上都挂满了金线织就的帷幔和从西方商队手里买来的珐琅油画。

  穆拉德啃了一颗葡萄,将皮子吐在铜盘里,眯着眼看向跪在阶下的信使。

  “你再说一遍?”

  信使浑身发抖,额头贴着地砖。

  “回大王,唐军已经过了葱岭,到了柘折城外,给了塔里木将军三天的期限。”

  穆拉德手里的葡萄串啪地掉在了地上。

  “唐军过了葱岭?”

  “他们什么时候过的?”

  “回大王,信使是三天前从柘折城出发的。”

  穆拉德一把掀翻了面前的矮桌,酒杯和果盘哗啦啦滚了一地。

  “三天前出发,快马跑了三天才到贵山城。”

  “也就是说,现在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赤脚踩在碎裂的杯盏上,却浑然不觉疼痛。

  “塔里木那个废物,他降不降?”

  信使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

  “小人出发的时候,塔里木将军还没有做决定。”

  穆拉德的胸膛剧烈起伏着,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鼓了出来。

  “来人,传大将提拔来。”

  穆拉德口中的提拔来是大宛国的第一猛将,身高六尺有余,臂力过人,据说能拉开三百斤的硬弓。

  大宛国的五万兵马,有三万归提拔来统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一个身材魁梧的大汉大步走进了王宫。

  提拔来穿着一身黑色的皮甲,腰间挂着一把弯月形的重刀,走路带风,甲片碰撞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里嗡嗡作响。

  “大王,什么事?”

  穆拉德将信使的话复述了一遍。

  提拔来听完,浓眉拧成一团。

  “唐军翻过葱岭了?”

  “那条路我走过,窄得连骆驼都过不去。”

  “他们是怎么把攻城器械运过来的?”

  穆拉德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唐军有一种叫火炮的东西,能发射铁球,一炮能轰塌城墙。”

  “草原的蛮族十五万大军就是被这个东西打垮的。”

  提拔来沉默了一会儿,却并没有慌张。

  “大王,蛮族住帐篷。”

  “帐篷挡不住铁球,城墙能挡。”

  “贵山城的城墙是巨石垒的,厚四尺,高三丈。”

  “就算他们的铁球再厉害,想轰塌贵山城的城墙也没那么容易。”

  穆拉德被他这番话稳住了几分心神,重新在矮榻上坐了下来。

  “那你说怎么办?”

  提拔来抱着双臂想了想。

  “先集结兵力。”

  “贵山城周围的驻军加上王城卫队,能凑出两万人。”

  “再征调各城镇的守备军,十天之内可以集结四万。”

  “唐军翻越葱岭远征,补给线一千多里,越往后粮草越少。”

  “我们不跟他们硬碰硬,就在费尔干纳谷地跟他们耗。”

  “谷地三面是山,只有东面进得来。”

  “在东面把守住几个隘口,凭借地利拖住唐军,拖上一两个月,他们粮草耗尽,自然就会退兵。”

  穆拉德听完,脸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有道理,唐军远道而来,后勤是他们最大的软肋。”

  “但是,你怎么看火炮这个东西?”

  提拔来嗤笑了一声。

  “大王,打仗打的是人,不是铁疙瘩。”

  “铁疙瘩再厉害也要人来操弄,也要人来运送。”

  “我大宛骑兵四万,在谷地的山道里迂回穿插,绕到唐军后面断他们的粮道,他们那些笨重的火炮就是一堆废铁。”

  穆拉德点了点头,重新拿起一串葡萄。

  “好,就按你说的办。”

  “传令下去,大宛全境进入战备。”

  “所有城镇的守备军三天之内向贵山城集结。”

  “提拔来,你亲自带两万人去东面的隘口布防。”

  “我在贵山城坐镇,等你的消息。”

  提拔来拱手领命,转身大步走出了王宫。

  穆拉德被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咬了一口葡萄,酸得他整张脸皱在了一起。

  他把葡萄串扔进了铜盘。

  “塔里木那个老东西,最好没降。”

  “降了的话,他全家都别想活。”

  但是穆拉德不知道的是,他的信使出发的当天晚上,塔里木已经跪在了孟令面前。

  他也不知道的是,塔里木写的几封亲笔信,此刻正由龟兹骑兵快马加鞭地向前方五座城镇递送。

  三天之后,沿途五座城镇中的三座收到了塔里木的信。

  三位守将读完了信,又看完了信中附上的唐军火炮描述,然后做出了和塔里木一样的选择。

  第四天,这三座城镇的城门几乎同时打开。

  守将们捧着官印,带着守军走出城门迎降。

  剩下的两座城镇的守将远没有这么识时务。

  但当孟令的先锋部队推着虎蹲炮出现在城下的时候,守军士气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塌了。

  虎蹲炮只打了一轮。

  霰弹将城门上方的砖石打得碎屑横飞,城头守军抱着脑袋躲在垛口后面哭爹喊娘。

  城门在第二轮炮击之前打开了,守将跪在门洞里瑟瑟发抖。

  孟令连马都没下,直接从他身边策马而过。

  “收了。”

  吴明诚跟在后面,看了看那个跪在地上的守将,低声对旁边的刘渊说了一句。

  “给他一碗水,别吓死了。”

  行军第二十五天,大军已经推进到了费尔干纳谷地的东部入口。

  前方的地形骤然变了。

  两侧是高耸入云的雪山,中间一条宽约十里的谷道向西延伸,谷道两边散布着牧草和溪流。

  远远地,能看到谷口两侧的山坡上有人影晃动。

  孟令举起望远镜看了一会儿,放了下来。

  “隘口有防线,人数不少。”

  吴明诚接过望远镜,也看了一遍。

  “看旗号,是提拔来的人。”

  “至少五千骑兵,还修了拒马和壕沟。”

  孟令咧嘴笑了一下。

  “拒马和壕沟?”

  “对付大炮?”

  吴明诚也笑了。

  “大宛人没见过火炮,不知道拒马在炮弹面前跟纸糊的一样。”

  “不过提拔来选的位置倒是不错,隘口两侧是山坡,居高临下,骑兵可以从山坡上冲下来。”

  “如果我们没有火炮的话,这个位置确实难打。”

  孟令将望远镜挂回腰间,回头看了看身后整齐列阵的炮兵纵队和步兵方阵。

  “可惜他们碰上的是我们。”

  “传令全军扎营休整。”

  “明天一早,先用炮打个招呼。”

  篝火升起来的时候,阿勒泰骑马过来找孟令。

  “孟将军,小王的骑兵斥候探到了一些情况。”

  “说。”

  “隘口后面的谷道里,提拔来的主力应该有两万人左右。”

  “另外,从谷地南侧的山路上,还有不少骑兵在调动,看方向是想绕到我们后面来。”

  孟令啃着干肉,头也没抬。

  “绕后?断我们粮道?”

  “应该是。”

  孟令嚼了两下,咽了下去。

  “让他们绕。”

  “等他们绕过来的时候,前面的仗已经打完了。”

  阿勒泰的眼睛亮了一下。

  “将军这么有信心?”

  孟令正了正身子,望着西边隘口方向的点点火光。

  “郡王,在你看来两万骑兵守一个隘口是不是很强?”

  阿勒泰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搁在以前确实很强,这个隘口就算十万大军来攻也未必拿得下。”

  孟令拍了拍身边那门虎蹲炮的炮身,金属在掌心下发出闷响。

  “可惜,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明天郡王就知道了,这些东西面前,隘口和平地没什么区别。”

  远处的隘口方向传来隐约的号角声,那是大宛军在换防。

  孟令将最后一块干肉塞进嘴里,拍拍手站了起来。

  “都回去睡吧,明天有硬仗打。”

  他看了一眼吴明诚。

  “老吴,劝降书还是要送一份过去的。”

  “给提拔来的。”

  吴明诚犹豫了一下。

  “提拔来是大宛第一猛将,性子刚烈,恐怕不会降。”

  孟令耸了耸肩。

  “降不降是他的事,送不送是咱们的事。”

  “陛下说过,每一次动手之前,先把道理讲清楚。”

  “讲完了他不听,那就不怪咱们的炮弹不长眼了。”

  天亮之前,巴赫提再次骑马出发。

  这一次他走的是隘口正前方的大路,两手举着日月龙旗和白色求见旗,一路小跑到了大宛军的拒马前。

  隘口上的大宛守军拉满了弓,箭头对着他。

  巴赫提用大宛语高喊自己是大唐使者,要见主将提拔来。

  等了一刻钟。

  拒马后面走出了一个半身铁甲的大宛军官,瞥了一眼巴赫提手里的劝降书,连展开都没展开,直接撕成了两半扔在地上。

  “回去告诉你们唐人的将军,大宛不降。”

  “要打就打,废什么话。”

  巴赫提没有生气,他蹲下身捡起了地上撕碎的帛书,折好揣进怀里,然后笑了笑。

  “那就祝将军好运了。”

  巴赫提打马回营,将帛书的碎片交给了孟令。

  孟令看了看那两片破帛,嘴角扯了一下。

  “爽快人。”

  他把碎帛扔进了火堆里,转身对炮兵百户长下令。

  “四十门神威将军炮全部推上阵地。”

  “填实心弹。”

  “目标,隘口拒马和壕沟。”

  炮兵们已经等了一个早上了,命令一下,四十门大炮被健壮的骡马和炮兵们合力推到了阵地前沿。

  炮口朝西,一字排开。

  孟令骑马在炮列前走了一个来回,目测了一下距离。

  “七百步。”

  “仰角调低两分,打平射。”

  百户长将令旗举起,四十门大炮同时完成了装填和校准。

  隘口上的大宛守军看到了黑压压的炮口,有些不安地互相张望着。

  提拔来站在隘口后方的一座小山丘上,手搭凉棚望着唐军的阵地,嘴角浮着一丝不屑。

  他见过商队里描述的唐军火炮,但他不信那些夸大的传言。

  铁球再怎么打,也不过是投石车的变种罢了,他的拒马后面还修了三道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木桩。

  “这些唐人想从正面突破隘口?做梦。”

  身旁的副将点了点头,但眼神里带着几分不安。

  孟令的声音从阵后传来,不大,但清晰。

  “开炮。”

  百户长的令旗猛地劈下。

  四十声巨响同时炸开,大地在脚下颤了一颤。

  四十枚铁球拖着尖啸声划过几百步的距离,砸进了隘口前方的防线。

  第一排拒马被铁球撕成了碎片,粗壮的原木像被巨人掰断的树枝一样向两边飞溅开去,带着碎裂的铁钉和绳索,扫倒了拒马后面的一排士兵。

  有两枚铁球打偏了,砸在了壕沟的边沿上,掀起大片的泥土和碎石,将壕沟里的木桩连根拔起。

  提拔来的笑容消失了。

  他看到了拒马被摧毁的场景,看到了壕沟被砸塌的场面,看到了防线上的守军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东倒西歪。

  但他来不及思考,因为第二轮已经来了。

  “装弹,开花弹。”

  炮兵们以令人惊叹的速度完成了装填。

  第二轮齐射。

  四十枚开花弹飞过了拒马残骸,落在了壕沟后方的步兵阵地上。

  爆炸声连成一片。

  火光和碎铁在阵地上四处飞溅,卷起漫天的尘土和血雾。

  大宛守军发出凄厉的哀嚎声,壕沟后面的步兵方阵被炸出了七八个大坑,每个坑周围都倒着一圈不再动弹的人形。

  提拔来的脸色变了。

  他亲眼看到了那些铁球落地之后会炸开的景象,碎裂的铁壳化作无数铁片向四面八方横飞,方圆数十步之内无人幸免。

  这不是投石车。

  投石车砸的是一个点。

  这个东西砸的是一片。

  “全军撤出壕沟阵地,退到山坡上。”

  提拔来嘶声下令。

  号角声在隘口后方呜咽般地响起,大宛军开始从壕沟阵地上后撤。

  但他们退得不够快。

  第三轮炮击已经完成了装填。

  四十枚霰弹从炮口喷射而出,密密麻麻的铁珠像一场金属暴雨,扫过了正在撤退的大宛守军后背。

  隘口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惨叫声。

  正在往山坡上跑的士兵成片地栽倒在地,有些人跑到一半被铁珠打穿了后背,扑倒在石阶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三轮炮击之后,隘口前方的防线已经不存在了。

  拒马碎了,壕沟塌了,步兵阵地上布满了弹坑和尸体。

  孟令骑马来到阵前,举起望远镜看了一遍。

  “防线清了。”

  他放下望远镜,看向身后的火枪兵纵队。

  “步兵前进。”

  “保持横阵队形,虎蹲炮随步兵推进。”

  “龟兹骑兵在两翼待命,等步兵通过隘口后再跟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