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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龟兹王城外三十里。

  黄沙漫天的戈壁上,一条黑色的洪流正浩浩荡荡地向西推进。

  五千神机营火枪兵身着精钢连环甲,步伐整齐划一,脚下扬起的沙尘被风卷出数丈高。

  一百门神威将军炮安放在特制的四轮平板车上,每门炮由四匹健马牵引,黑洞洞的炮口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色泽。

  队伍的最前方,两骑并肩而行。

  左侧那人身披明光铠,腰挎横刀,虎背蜂腰,正是神机营统帅孟令。

  右侧那人却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武官袍服,头束玉冠,面容沧桑却精神矍铄,正是大唐兵部尚书王青山。

  “王尚书,前方便是龟兹王城了。”

  孟令抬手遮住刺目的日光,遥遥望向地平线上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王青山勒住缰绳,眯着眼打量了片刻。

  “快马加鞭走了两个多月,总算到了。”

  王青山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嘀咕了一句。

  孟令笑了笑。

  又行了半个时辰。

  龟兹王城的城门已清晰可见。

  城门外,一队人马列阵等候。

  为首之人身穿明光铠,腰挎横刀,正是安西都护吴明诚。

  他身旁站着副都护刘渊,以及锦衣卫百户李岩。

  吴明诚远远望见大军旗号,翻身下马,大步迎了上来。

  “末将安西都护吴明诚,恭迎王尚书,恭迎孟将军。”

  吴明诚弯腰行礼。

  王青山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了一番。

  “晒黑了不少。”

  王青山拍了拍他的肩甲,语气随意。

  吴明诚咧嘴一笑。

  “西域的日头毒,晒不黑才怪。”

  孟令也下了马,走上前与吴明诚碰了碰拳。

  “老吴,听说你差点让人摸了脑袋?”

  吴明诚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哼了一声。

  “几个大宛国的死士,不成气候。”

  “倒是那个叫巴依的大祭司,着实恶心了我一把。”

  王青山听着两人寒暄,目光却已越过他们,落在了龟兹王城门上方。

  城门楼上,赫然悬挂着十几颗风干的人头。

  日光暴晒之下,那些头颅已经变得干瘪发黑,苍蝇嗡嗡作响。

  王青山的目光在那些人头上停留了两息,随即收回。

  “进城再说吧。”

  王青山翻身上马,率先向城门走去。

  吴明诚用手一引,跟在一旁,兴致颇高。

  “王尚书,末将已在都护府备下了酒宴,今日好好为二位接风洗尘。”

  王青山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大军缓缓入城。

  一百门神威将军炮的车轮碾过龟兹王城的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隆隆声,在城中来回碰撞。

  五千神机营将士鱼贯而入,整齐的脚步声和甲胄碰撞声充斥着整条大街。

  王青山骑在马上,目光扫过两侧的街道。

  街面干净整洁,商铺的门板大多敞开着。

  但街上的行人极少。

  偶尔有几个龟兹百姓探出头来,看到大军经过,立刻缩了回去,门板在身后碰得直响。

  一个抱着陶罐的老妇人来不及躲避,被行进的队列堵在街角。

  她整个人蜷缩在墙根,怀里的陶罐紧紧抱着,身子抖得跟筛糠一样。

  王青山看到这一幕,收回了目光。

  他什么都没说。

  吴明诚骑在马上,并未注意到这些细节,依然在向王青山介绍龟兹王城的布防。

  “末将将神机营的三千人分布在城内四处营盘,城门各驻两百人,都护府大院另驻五百亲卫。”

  “虎蹲炮全部架在城墙上,四面各十门。”

  “那次暴乱之后,再没人敢闹事了。”

  吴明诚语气中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王青山只是嗯了一声。

  队伍拐过一条宽敞的大街。

  街口立着一根高大的木杆,杆顶悬挂着一面唐字大旗。

  旗帜下方,钉着一块木牌。

  木牌上用汉文和龟兹文两种文字写着:毁坏官秤者,斩。阻挠推行者,斩。

  王青山的马在木牌前放慢了脚步。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牌上的字,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街道。

  孟令策马跟了上来,也看到了那块木牌,眉头微微拧了一下。

  “走吧。”

  王青山轻轻一磕马腹,继续向前。

  都护府大院门口,阿勒泰率领一众龟兹旧臣已经候在台阶下方。

  他身穿大唐蟒袍,腰束玉带,站在最前面。

  面色苍白,嘴唇紧抿,目光在王青山和孟令身上转了一圈,旋即深深低下头去。

  “龟兹郡王阿勒泰,恭迎大唐兵部尚书。”

  阿勒泰行了一个标准的大唐跪拜礼,额头触地。

  身后的龟兹旧臣们也齐齐跪下。

  王青山下马,走到阿勒泰面前。

  他弯下腰,双手将阿勒泰扶了起来。

  “王爷不必多礼,我等虽率领大军过来,但非持节之官。”(虽然王青山的官职比吴明诚高,但都护手里拿着“节”,代表皇帝本人,古代相关史书中记载是行跪拜礼,且可以废立国王。)

  王青山的语气温和,嘴角甚至带了一点笑意。

  阿勒泰被扶起来的瞬间,整个人怔了一下。

  在吴明诚面前待得久了,他都有些不习惯这种态度了。

  王青山拍了拍阿勒泰的手背,转头看向吴明诚。

  “吴都护,走吧,先用饭。”

  接风宴设在都护府的正厅。

  厅内摆了三桌,王青山坐了主位,孟令与吴明诚分坐左右。

  刘渊和李岩等人陪坐下首。

  牛羊肉烤得焦香四溢,葡萄酒的甜味在空气里弥漫。

  吴明诚举起一碗酒,朝王青山遥遥一敬。

  “王尚书一路辛苦,末将先干为敬。”

  他一仰脖,将碗中酒干了个底朝天。

  王青山端着酒碗,抿了一口,放下。

  “这葡萄酒倒是不错。”

  “龟兹本地酿的,用的是天山脚下的葡萄,甜。”

  吴明诚擦了擦嘴角,又给自己满上一碗。

  “王尚书要是喜欢,末将让人装几坛子,回头给您和陛下各带一些。”

  王青山摆了摆手,没接这茬。

  他夹了一块烤羊排,慢慢嚼着,目光在厅内转了一圈。

  “今日进城,我在街上没见到几个龟兹百姓。”

  王青山的语气很随意。

  吴明诚没在意,大口咬着羊腿。

  “前阵子闹了一场暴乱,城中的百姓被吓着了,这几日出门的人少了些。”

  “等过些天就好了。”

  王青山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孟令坐在一旁,低头喝酒,一言不发。

  宴席散后,王青山说了句要到城里走走消消食,吴明诚要派人随行护卫,被王青山摆手拒了。

  “我身边有亲卫,不碍事。”

  “你和孟令先去营地安排兵马,那一百门炮的摆放位置你们商量着定。”

  吴明诚想了想也没有坚持,抱拳应下。

  ……

  龟兹王城的街道在暮色中显得愈发安静。

  王青山带着两名亲卫,换了一身龟兹本地的长袍,缓步走在集市的石板路上。

  集市还没打烊,但摆摊的商贩寥寥无几。

  一个卖馕饼的摊子前,摊主看到有人走过来,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面饼差点掉在地上。

  待看清来人穿的是龟兹长袍,才长长地吐了口气。

  王青山走到摊前,用手比划了一下,掏出几枚大唐铜钱放在案上。

  摊主怔了怔,伸出三根手指。

  王青山拿了三张馕饼,递给身后的亲卫一人一张。

  他一边啃着馕饼,一边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间挂着大唐官秤招牌的铺子,铺门紧闭。

  门板上贴着一张告示,用汉文写着违反度量衡条例的处罚细则。

  王青山站在告示前看了片刻。

  告示上列了十二条罪名,最轻的是杖三十,最重的是斩首。

  一个路过的龟兹少年看到王青山站在告示前,吓得绕了一个大弯,贴着墙根跑过去。

  王青山嚼着馕饼,目光跟着那个少年的背影走了好一会儿。

  转过一条巷子,前方传来孩童的嬉笑声。

  几个五六岁的龟兹小孩正蹲在墙根玩骨头棋子。

  王青山的脚步声惊动了他们。

  一个扎着小辫的女孩抬起头来,看到王青山身后那两个身形魁梧的亲卫,小嘴一瘪,哇地哭了出来。

  其余几个孩子也跟着哭,抱着脑袋四散跑开。

  一个年迈的龟兹老妇闻声从屋内冲出来,一把将那个哭泣的女孩揽进怀里,用身体挡住,对着王青山连连鞠躬,嘴里叽叽咕咕地说着龟兹语。

  王青山听不懂她说什么,但看得懂她眼里的东西。

  那是恐惧。

  不带一丁点杂质的恐惧。

  王青山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老妇人抱着孩子跑回屋内,砰地关上了门。

  巷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王青山把手里剩下的半张馕饼递给亲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走,再看看。”

  他又去了大唐学堂的工地。

  学堂建在城南,规模不小,主体建筑已经完工,但屋内空空荡荡。

  工地上只有几个龟兹工匠在干活,每个人都埋着头,连交谈都压低了声音。

  看守工地的两名唐军士兵靠在墙角,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

  王青山上前攀谈了几句。

  “学堂建好了,有多少人来报名?”

  其中一名士兵抓了抓脑袋。

  “回大人的话,龟兹官员家的子弟报了三十来个,都是吴都护下了死命令,不来就撤职。”

  “自愿来的呢?”

  士兵挠了挠头,竖起两根手指。

  王青山沉默了一会儿。

  “两个?”

  “两个。”

  士兵的语气有些尴尬。

  “还是因为学堂管饭。”

  王青山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工地。

  夜色渐浓,他走回都护府的途中,经过城中最大的广场。

  广场的石板地面被刷洗得很干净,但有些地方的石缝里渗着暗红色的痕迹,怎么也洗不掉。

  那是血渍。

  广场正中央立着一面大鼓,鼓面绑着一条铁链,铁链的另一端连着一副枷锁。

  王青山站在广场边上,看着月光照在那副枷锁上。

  身后的亲卫轻声道:“大人,要回去了吗?”

  王青山没有回头。

  “你说,这座城像什么?”

  亲卫想了想。

  “像一座军营。”

  王青山摇了摇头。

  “军营里的兵还会说笑打闹。”

  “这座城像一座坟。”

  他转过身,大步向都护府走去。

  “去叫吴明诚,就说我有话跟他说。”

  都护府后堂。

  一盏油灯摆在案上,灯芯跳动着昏黄的火苗。

  吴明诚推门进来时,王青山正坐在案后翻看一摞文书。

  那是龟兹近几个月的政务记录。

  “王尚书,您找我?”

  吴明诚走到桌前,拉了把椅子坐下,姿态随意,显然并没有紧张。

  王青山没抬头,手指按在一页纸上。

  “你治龟兹,多久了?”

  “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

  王青山将那页纸翻过去,抬起头看着吴明诚。

  “你的政务记录我看了,条理清楚,账目分明,该办的事也都办了。”

  吴明诚微微挺了挺胸。

  “末将不敢懈怠。”

  “度量衡推行了多少?”

  “王城已经全面覆盖,下辖的十二个镇子推行了七个,剩下五个地处偏远,年后再处理。”

  “大唐语言的推行呢?”

  “官员子弟全部入学,在学的有三十二人。”

  吴明诚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民间自愿入学的,暂时还少。”

  王青山放下手中的文书,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我今天在城里逛了一圈。”

  吴明诚点头。

  “末将听说了,不知王尚书觉得龟兹王城如何?”

  王青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城门上挂了多少颗人头?”

  吴明诚愣了一下。

  “十七颗,都是暴乱中被击毙的首恶。”

  “悬首示众是为了震慑,让城中宵小不敢再生事端。”

  王青山嗯了一声。

  “广场上那副枷锁呢?”

  “那是给违反度量衡条例的人准备的,公开枷示三日,以儆效尤。”

  吴明诚的回答干脆利落,条理分明。

  在他看来,这些手段都是必要的。

  陛下交代的任务,推行度量衡,推行语言,他都在做,而且做得有成效。

  王青山靠回椅背,目光在吴明诚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觉得,你治龟兹,治得好不好?”

  吴明诚想了想,措辞尽量谦虚。

  “谈不上好,但各项政令都在稳步推进,暴乱也被镇压,大宛国的暗桩也被拔除了大半。”

  “末将自认,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王青山点了点头。

  “你确实对得起陛下的信任。”

  “你有魄力,有执行力,该杀的人你杀了,该办的事你办了。”

  吴明诚的腰板又挺了几分。

  王青山的声音却低了下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把龟兹治成了什么样子?”

  吴明诚的笑容微微凝住。

  “王尚书的意思是……”

  “我进城的时候,街上几乎没有行人。”

  王青山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

  “卖馕饼的摊主看到我身后的亲卫吓得差点把面饼扔了。”

  “巷子里的小孩看见生人就哭着跑开。”

  “大唐学堂建好了,自愿来读书的只有两个人,还是因为管饭。”

  吴明诚张了张嘴,想要解释。

  王青山抬手压住了他的话头。

  “你别急着说,先听我讲完。”

  吴明诚把嘴闭上了。

  王青山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裹着戈壁的干燥气息灌进屋内。

  “明诚,你知道都护府是干什么的吗?”

  吴明诚被这个问题问得有些莫名。

  “统辖西域诸国军政要务,推行大唐律法与政令……”

  “错了。”

  王青山转过身来,语气平淡。

  “都护府的职责,是代表大唐,督察诸国,维持秩序,保护商路畅通,镇守边疆。”

  “遇到不臣者,甚至可以行使册立藩王,废立藩王,征调诸国军队的权力。”

  “但有一条,都护府不直接收税,不直接管民政。”

  吴明诚的身子顿了一下。

  “管理百姓的是谁?”

  王青山指了指窗外。

  “是阿勒泰。”

  “他虽然降了郡王,但他依然是龟兹这片土地上的管理者。”

  “你的职责是督察他,引导他,在他犯错的时候纠正他。”

  “你不是来替代他的。”

  吴明诚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隐隐觉得哪里不对,但一时又想不透。

  “可陛下让我推行度量衡,推行语言……”

  “推行和管理是两码事。”

  王青山走回桌前,双手撑着桌面,上身微微前倾。

  “你把龟兹治得跟一座军营一样。”

  “街上挂着人头,广场上摆着枷锁,告示上写满了斩字。”

  “百姓看到唐人就跑,小孩看到军服就哭。”

  “你觉得这叫推行政令?”

  吴明诚沉默了。

  王青山的声音不重,却一字一字砸在他心上。

  “这叫什么?”

  “这叫占领。”

  吴明诚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泛白。

  他不是听不懂王青山的话。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

  “王尚书。”

  吴明诚的声音哑了几分。

  “暴乱刚过,城中人心惶惶,末将也是迫不得已才用了重手段。”

  “若不杀一批人立威,那些宗教狂徒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王青山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碗凉茶,慢慢喝了一口。

  “你杀暴徒,没问题。”

  “你镇压叛乱,没问题。”

  “你抓大宛的刺客和内应,更没问题。”

  “这些事你做得漂亮,我和孟令都认。”

  吴明诚抬起头,等着后半句。

  “但你在暴乱之后做了什么?”

  王青山将茶碗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敲碗沿。

  “你把人头挂在城楼上挂了大半个月。”

  “你在广场上摆了一副枷锁,一直没撤。”

  “你的告示上写满了斩字,从头到尾没有一条是说百姓能得到什么好处的。”

  “你对阿勒泰颐指气使,连正眼都懒得给他一个。”

  “你强迫官员子弟入学,用撤职来威胁。”

  “你做的每一件事,传递的都是同一个信号。”

  王青山伸出一根手指,朝着吴明诚点了点。

  “怕我,否则死。”

  吴明诚的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出声。

  王青山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下来。

  “明诚,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我们在龟兹只有三千人,加上你从京城调来的五千,总共八千。”

  “龟兹的人口有多少?”

  吴明诚回答得很快。

  “十二万。”

  “十二万对八千。”

  王青山比了个手势。

  “你靠枪炮压得住一时,压得住一年,压得住十年吗?”

  “你能把龟兹王城的十二万百姓全杀了吗?”

  吴明诚没答话。

  他当然不能。

  “陛下要的,从来就不只是让他们怕。”

  王青山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一幅西域舆图前。

  “陛下要的是让他们变成唐人。”

  “让他们心甘情愿地说唐话,用唐秤,守唐法。”

  “让他们的下一代从小就以唐人自居。”

  “你知道这件事光靠杀人办得到吗?”

  吴明诚低下头。

  “末将知道办不到。”

  “那你知道该怎么办吗?”

  吴明诚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王青山走回桌前坐下,给吴明诚也倒了一碗茶,推过去。

  “我给你讲个事。”

  吴明诚双手接过茶碗,端正坐好。

  “你还记得理州吗?”

  吴明诚点头。

  “吐司女王阿古拉伊,主动归附的那个。”

  “对。”

  王青山的目光望向窗外远方的戈壁。

  “当初平定理州的时候,是我跟二牛以及孟令带着三万人去的。”

  “五十门神威将军炮,一仗就把天刀峡的十万联军炸得屁滚尿流。”

  “吴图被炸断了腿,李傕和郭汜望风而降。”

  “这段你知道。”

  吴明诚点头,他听过战报。

  “但你不知道的是,打完仗之后,我做了什么。”

  王青山转过头来看着吴明诚。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在理州推广官营盐店和布店。”

  “理州的百姓常年买盐,价格是中原的五倍。”

  “我以中原的价格卖给他们。”

  “知道那天是什么场面吗?”

  吴明诚摇头。

  “排了三里长的队,有些人走了两天的山路就为了来买一包盐。”

  “买到盐的人当场就跪下了,冲着咱们大唐的旗子磕头。”

  王青山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件很普通的事。

  “第二件事,我宣布推广土豆,三年免税,每亩补贴一百文钱。”

  “理州的山民不信,觉得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推行官就在村口生火,当着他们的面把土豆煮熟,一个一个递到他们手里。”

  “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

  “你猜他们说了什么?”

  吴明诚不说话了,只是安静地听。

  “他们说这辈子头一回吃过这么饱。”

  王青山的手指在茶碗沿上缓缓摩挲。

  “从那以后,理州的百姓见到我们大唐的军服,不跑了。”

  “小孩追着士兵讨果子吃。”

  “老人拉着推行官的手不肯松开。”

  “你知道为什么吗?”

  吴明诚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他们觉得大唐对他们好。”

  “不是怕。”

  王青山看着他。

  “是服。”

  屋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油灯的灯芯爆了一下,噼地一声。

  吴明诚端着茶碗,碗里的茶水一口没动。

  “王尚书。”

  他的声音涩得厉害。

  “末将明白了。”

  次日清晨,龟兹王城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雾中。

  吴明诚早早地就起了。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看着院墙外隐约可见的龟兹街道,那里依然安静得令人不安。

  王青山昨晚的那些话,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了一整夜。

  他想反驳,想说自己做得没错。

  但每次想开口,那个卖馕饼的摊主缩在墙角的身影就冒出来了。

  还有学堂里那个让人尴尬的数字,两个。

  他是来当都护的,不是来当敌人的。

  吴明诚在院子里又站了一刻钟,最终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迈步向外走去。

  ……

  龟兹郡王阿勒泰的住处。

  守卫在门口的两名唐军士兵看到吴明诚走来,连忙行礼。

  “都护大人。”

  “阿勒泰起了没有?”

  “回大人的话,一刻钟前刚起。”

  吴明诚点了点头。

  “你们退后十步,我有话跟郡王说。”

  两名士兵互相看了一眼,依言退开。

  吴明诚整了整衣襟,抬手敲了敲院门。

  院门吱呀一声被从里面拉开。

  开门的是阿勒泰的一名老仆,看到吴明诚的一瞬间,老仆的手抖了一下,门环磕在门框上碰出一声脆响。

  “都,都护大人。”

  老仆的身子往旁边缩了缩。

  吴明诚看着老仆的反应,心里一阵发堵。

  “我找郡王,劳烦通报一声。”

  老仆连连点头,小跑着往里去了。

  不多时,阿勒泰匆匆从里屋出来。

  他穿着那身大唐蟒袍,但显然穿得急,腰带歪在一边,玉冠也没戴正。

  看到吴明诚独自站在院中,阿勒泰的脸色白了一分。

  这几个月来,吴明诚每次找他,从来不会有好事。

  “都护大人。”

  阿勒泰快步走到吴明诚面前,低头拱手。

  “不知大人驾临,有何吩咐?”

  吴明诚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长十几岁的龟兹郡王。

  阿勒泰的腰弯得很低,低到几乎在作揖。

  吴明诚站了片刻,忽然向前一步。

  阿勒泰的肩膀本能地缩了一下。

  吴明诚看到他这个反应,胸口堵得更厉害了。

  “郡王。”

  吴明诚的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

  “我今日来,是向你赔罪的。”

  阿勒泰的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吴明诚看着他满眼难以置信的表情,拱手弯腰,腰弯到了十五度。

  “这些日子以来,我吴明诚做事太急了,手段太硬了。”

  “我只想着完成陛下交代的政令,却没考虑过你和龟兹百姓的感受。”

  “城门上的人头,广场上的枷锁,告示上写满的斩字……”

  “这些东西震慑了敌人,也吓坏了无辜的百姓。”

  阿勒泰站在原地,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做梦都没想过,有一天会从吴明诚嘴里听到这样的话。

  吴明诚直起身,看着阿勒泰。

  “你是龟兹的郡王,按陛下的旨意,龟兹的民政依然由你管理。”

  “我之前越权了,很多该由你来决定的事情,我替你做了。”

  “这是我的错。”

  阿勒泰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他的眼眶红了。

  “都护大人……”

  吴明诚抬手制止了他。

  “别叫我大人,叫我吴明诚就行。”

  “往后有什么事,咱们商量着来。”

  “你比我更了解龟兹的百姓,什么该推,什么该缓,你比我清楚。”

  阿勒泰终于回过神来。

  他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都护大人。”

  阿勒泰的声音带着颤抖。

  “小王……小王等这句话,等了五个月了。”

  吴明诚弯下腰,双手将阿勒泰扶了起来。

  他拍了拍阿勒泰略显消瘦的肩膀。

  “对不住了。”

  “我之前想得浅了。”

  阿勒泰被扶起来的时候,两行泪已经无声地淌了下来。

  他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深地吸了口气。

  “都护大人,小王有一些想法,一直不敢说。”

  “说。”

  阿勒泰抬起头,目光里多了一样吴明诚从未在他眼里看到过的东西。

  那是信任。

  “度量衡的推行,小王其实是赞同的才,大唐的秤具确实比我们的公道。”

  “但百姓们不懂,他们用了一辈子的旧秤,突然全换了,心里害怕。”

  “小王觉得,能不能让旧秤和新秤并行一段时间?”

  “比方说半年,让百姓慢慢习惯,然后再全面替换。”

  吴明诚听完,沉吟了片刻。

  “可以。”

  “这事你来安排,我让推行官配合你。”

  阿勒泰又说了一件事。

  “学堂的事,小王也有一个想法。”

  “你说。”

  “大唐学堂管饭,这是好事,但龟兹的百姓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学堂是大唐人开的,里面教大唐的文字,不去就要被罚。”

  “小王想在学堂开张那天,在城中最大的广场上办一场大集,免费发粮食和盐巴。”

  “谁家的孩子来学堂报名,就多领一倍。”

  “小王用自己的名义来办,这样百姓的戒心会小一些。”

  吴明诚愣了一下。

  这个办法他从来没想过。

  他一直在用命令和惩罚来推行政令,从来没想过可以用利益来引导。

  昨晚王青山的话又在他脑子里响了起来。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排队买盐?因为盐便宜。

  理州的百姓为什么种土豆?因为免税有补贴。

  没有人天生抗拒好处。

  他们抗拒的是被强迫。

  “好主意。”

  吴明诚由衷地说了这三个字。

  “盐巴和粮食的费用,我来出。”

  “算在都护府的账上。”

  阿勒泰连忙摆手。

  “小王的库房里还有些存粮,不需要都护大人破费。”

  吴明诚摇了摇头。

  “是大唐该出的,就该大唐来出。”

  “你的存粮留着给你的百姓,这本来就是你的责任。”

  阿勒泰看着面前这个比自己年轻许多的唐人都护。

  五个月前的吴明诚,同一个人说过同样多的话。

  但那些话里没有商量,只有命令。

  今天这个吴明诚,不一样了。

  阿勒泰再一次深深地弯下腰。

  “小王替龟兹百姓,谢过都护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