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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这般的宴会氛围中。

  郑玄听着这些大逆不道的话,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与崔氏,王氏联姻,世代交好,在李万年推行土地新政时,他们是天然的盟友。

  他同样不满于李万年对士族的打压,同样渴望拿回属于自己的一切。

  所以,当崔元提出与这些番人合作时,他没有反对。

  可现在,他后悔了。

  他看着那些金发碧眼的维兰提亚人,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贪婪与轻蔑,心中升起一股强烈的屈辱感。

  引外人,盗国之重器,以谋私利。

  这与叛国,何异。

  他郑家,自前朝起,便是名门望族,祖上出过宰相,出过为国捐躯的大将军。

  什么时候,沦落到要与这些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蛮夷,去做这等苟且之事。

  大唐。

  虽然这个国号才刚刚确立,虽然那位皇帝陛下,行事霸道,不留情面。

  但郑玄走出府邸时,看到的,是安居乐业的百姓,是整洁繁华的街道,是那些曾经只敢畏畏缩缩跪在路边的泥腿子,如今也敢挺直腰杆,与巡街的捕快据理力争。

  这,是他的国家。

  而崔元这些人,为了夺回自己的私利,竟不惜要将这个刚刚从战火中获得新生的国家,重新拖入深渊。

  他看着自己杯中琥珀色的酒液,酒液里倒映着崔元和王坤那因为贪婪和欲望而扭曲的脸。

  那不是人脸,那是鬼。

  藏在人心里的鬼。

  “郑兄,为何不饮?”

  崔元注意到了郑玄的沉默,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过来。

  “莫不是觉得,我等此事,做的不够光明?”

  郑玄抬起头,迎上崔元的目光,缓缓开口。

  “崔公,多虑了。”

  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拱了拱手。

  “能获得利益,跟谁合作不是合作?”

  宴会结束后。

  郑玄走出崔府的大门。

  冰冷的夜风吹在脸上,郑玄却觉得自己的脑子,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不能再错下去了。

  他坐上回府的马车,马车在朱雀大街上缓缓行驶。

  他撩开车帘,看着窗外巡夜的禁军士兵。

  那些士兵,穿着崭新的铠甲,手持长枪,步伐坚定有力。

  他看到一个卖馄饨的老伯,还在寒风中守着自己的摊子,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意。

  因为这个老伯知道,他不用再担心被地痞流氓敲诈,也不用再给那些所谓的坊卒孝敬。

  车行至一处巷口,郑玄看到一个穿着干净儒衫的年轻人,正蹲在地上,借着灯笼的光,教几个衣衫褴褛的孩童识字。

  他听见那年轻人说。

  “陛下说了,科举取士,不问出身。”

  “你们只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能当官,也能做栋梁之材。”

  马车驶过,郑玄缓缓放下了车帘。

  他的眼眶,有些湿润。

  回到府中,他没有去后院安歇,而是在书房中,枯坐了许久。

  夜深了,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唤来心腹老管家。

  “备车。”

  老管家愣了一下。

  “老爷,您要去哪?”

  郑玄站起身,目光坚定。

  “去一个,能让我郑家,不至于沦为千古罪人的地方。”

  “去皇宫。”

  ---

  一辆并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荥阳郑氏府邸的侧门驶出,没有点灯,车轮用厚布包裹着,碾过青石板路,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郑玄坐在车厢内,心如擂鼓。

  马车一路向北,朝着皇宫的方向驶去。

  郑玄撩开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快速倒退的街景。

  燕京的夜晚,并不沉寂。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见到巡逻的队伍,也没有畏惧躲闪。

  这一切,都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与安宁。

  这是旧朝从未有过的景象。

  郑玄的心,又坚定了几分。

  马车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来者何人。”

  守卫宫门的羽林卫校尉,手按刀柄,厉声喝问。

  车夫跳下马车,恭敬地递上一块腰牌。

  “军爷,我家主人,乃是荥阳郑氏家主,有十万火急之事,求见陛下。”

  校尉接过腰牌,借着宫门前的火光仔细验看,确认无误。

  但他脸上的警惕,并未消散。

  “深夜叩宫门,乃是大罪。”

  “郑家主,可知晓后果。”

  郑玄从马车上走下来,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面容在火光下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却异常明亮。

  “本官,知晓。”

  “但此事,关乎大唐江山社稷,不敢有片刻耽搁。”

  校尉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神情不似作伪,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不敢擅专。

  “你在此等候。”

  “我需入宫通禀。”

  说罢,他转身走入那厚重威严的宫门。

  宫门,缓缓合上。

  郑玄站在宫门之外,独自面对着那冰冷的高墙与深邃的夜色。

  寒风吹过,卷起他宽大的袍袖。

  他第一次感到,这宫墙,竟是如此的压抑,仿佛能吞噬一切。

  等待的时间,无比漫长。

  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他心头上的煎熬。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因为紧张而急促的心跳声。

  他不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雷霆之怒,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

  那扇紧闭的宫门,终于再次发出“嘎吱”的声响,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刚才那名校尉,快步走了出来。

  “郑家主,陛下宣你觐见。”

  郑玄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

  他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宫门。

  然而,引路的内侍,并没有带他去往处理政务的承天殿,而是穿过层层回廊,绕向了更深处的后宫。

  最终,在一处看起来并不起眼的院落前停下。

  院门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字。

  “御书房。”

  “郑大人,请吧。”

  内侍做出一个“请”的手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了。

  郑玄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门。

  书房内,灯火通明。

  一个身着寻常玄色便服的年轻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张巨大的书案前。

  那身影,正是当今大唐天子,李万年。

  他没有批阅奏折,也没有召见大臣。

  他只是手持一管狼毫,在一张铺开的宣纸上,气定神闲地写着什么。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

  仿佛,他早就在这里,等着他了。

  郑玄走进御书房,立刻跪伏于地,额头紧紧贴着冰凉的金砖。

  “罪臣郑玄,叩见陛下。”

  “罪臣,有罪。”

  他的声音,因为紧张和恐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书案后的李万年,并未回头。

  他手中的狼毫,依旧在宣纸上,不疾不徐地游走。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何罪之有啊,郑爱卿。”

  李万年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郑玄的心,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他一咬牙,将心一横,沉声道。

  “罪臣,不该与水河崔元,太原王坤等人,勾结番邦使者罗德里克。”

  “图谋,盗取我大唐神机营之火器。”

  “罪臣,罪该万死。”

  说完,他将头埋得更低,等待着即将到来的雷霆之怒。

  然而,他等来的,却是一阵轻笑。

  “呵呵。”

  李万年终于放下了手中的笔,他端起一旁的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崔府后花园的‘春风玉露’,滋味如何?”

  “听说,崔元还在宴会开场时,让家中的歌姬,唱了一曲《临江仙》助兴。”

  “那胡姬的舞,跳得可还行?”

  轰。

  李万年的话,如同一道道惊雷,在郑玄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抬起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崔府后花园的酒宴,极为私密,参与者,皆是心腹。

  陛下……陛下他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连他们喝了什么酒,听了什么曲,都知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现在他的心头。

  难道说……

  李万年停下笔,缓步走到他的面前。

  他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能看穿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郑爱卿,你以为,朕的锦衣卫,是吃干饭的吗?”

  “从罗德里克踏入崔府大门的那一刻起,你们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会在半个时辰之内,原封不动地,摆在朕的案头。”

  李万年弯下腰,亲手将瘫软在地的郑玄,扶了起来。

  “起来吧。”

  “你能深夜来此,向朕坦陈一切,说明你郑家,还有救。”

  “也说明,朕没有看错你。”

  郑玄被李万年扶着,双腿却依旧在打颤。

  他终于明白,自己,或者说崔元他们,从一开始,就落入了这位帝王布下的天罗地网之中。

  他们自以为是的阴谋诡计,在陛下的眼中,不过是一场跳梁小丑的滑稽表演。

  庆幸。

  无与伦比的庆幸,涌上心头。

  他庆幸自己,在最后一刻,做出了正确的选择。

  “陛下……陛下圣明,罪臣……罪臣……”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

  李万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坐下。

  “朕登基之初,便言明新政之重。”

  “土地,乃国之根本,民之所系。”

  “朕推行土地清查,限田均田,并非是要与天下士族为敌。”

  “而是要斩断那盘踞在大晏身上,吸食民脂民膏数百年的毒瘤。”

  “朕给了他们机会,收了他们的地,却也给了他们参与远洋贸易的厚利,给了他们一条转型的活路。”

  李万年的声音,陡然转冷。

  “可是,他们是怎么回报朕的?”

  “阳奉阴违,心怀怨怼,甚至勾结外人,妄图动摇国本。”

  “他们真以为,朕不敢杀人吗?”

  “他们真以为,朕的屠刀,不利吗?”

  帝王的威压,瞬间充斥了整个御书房。

  郑玄只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再次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李万年看着他,神情缓和了些许。

  “朕没有生气。”

  “朕只是想让你明白,你做了一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他从书案上,拿起一枚通体漆黑,雕刻着繁复云纹的玄铁令牌,递到郑玄的面前。

  “拿着它。”

  “继续回到他们中间去。”

  “朕倒要看看,这场大戏,他们打算怎么唱下去。”

  “朕也想看看,这张网里,除了崔元,王坤,还会进来多少条大鱼。”

  “朕要让他们,在最得意,最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体会到什么叫作绝望。”

  郑玄颤抖着双手,接过了那枚冰冷的令牌。

  “罪臣……遵旨。”

  李万年笑了。

  “很好。”

  “等此事了结,崔元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就由你来坐。”

  “朕,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于大唐,忠于百姓的功臣。”

  郑玄闻言,心中剧震,随即涌上一股狂喜。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罪臣,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李万年摆了摆手。

  “去吧。”

  “记住,从你走出这扇门开始,你还是那个与崔元同流合污的郑家主。”

  “不要露出任何马脚。”

  郑玄再次叩首,随后,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御书房。

  当他再次站在宫外的夜色中时,他恍如隔世。

  他摸了摸怀中那枚冰冷的玄铁令牌,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巍峨宫城。

  他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在燕京掀起。

  郑玄离开后,御书房的屏风后面,缓缓走出一道妖娆的身影。

  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她赤着玉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地走到李万年身后,伸出纤纤玉臂,环住了他的脖子。

  “陛下,在锦衣卫汇报郑玄深夜前往皇宫的时候,我还猜测他是想来干什么呢。”

  “没想到,是来投诚的。”

  “倒是还有点底线。”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媚意。

  李万年任由她靠在自己背上,感受着那惊人的柔软。

  笑着道:“他赶来皇宫时,你真心猜不到吗?”

  “不过,我倒是真的低估了崔元那些人的贪婪。”

  “连最低的底线,都没有了。”

  慕容嫣然将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吐气如兰。

  “那陛下,接下来,我们该如何配合郑大人,演好这出戏呢?”

  李万年转过身,捏住她光洁的下巴,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配合?”

  “不,我们什么都不用做。”

  “鱼饵已经撒下,我们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条叫‘魏成’的鱼,心甘情愿地,咬上钩。”

  慕容嫣然媚眼如丝。

  “若是他不咬钩呢?”

  李万年笑了。

  “那自然更好。”

  “不过我知道。”

  “人性,有时候,比我们想象的,要脆弱得多。”

  ……

  接下来的两日,燕京城风平浪静。

  而对于神机营第三营的守备校尉魏成来说,却如同在地狱中煎熬。

  两日前,他多年未曾联系过的远房表叔,突然找上门来。

  这位表叔,如今正在水河崔氏的商号里,当一个大管事。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一箱沉甸甸的黄金,放在了魏成那间破旧的屋子里。

  “阿成啊,你也老大不小了,该娶几房漂亮的婆娘了。”

  “你那几个弟妹,也到了该读书的年纪了。”

  “这是崔家主,看在你我两家亲戚的份上,提前预支给你的。”

  “崔家主说了,他敬佩神机营的将士,想收藏一件神机营的‘玩意儿’,做个纪念。”

  “一支燧发枪,或者,一门虎蹲炮的图纸,都可以。”

  “事成之后,还有十倍的酬劳。”

  说完,表叔便走了。

  留下魏成一个人,对着那箱黄澄澄,足以改变他全家命运的黄金,彻夜难眠。

  他想到了军法,想到了背叛的下场。

  可他又想到了自己获得这些钱后,娶到那些脸蛋漂亮、屁股肥大的婆娘暖被窝的场面。

  也想到了那几个弟弟妹妹穿上了更好的衣服,读上了更好的私塾的场面。

  第二天,他去了趟赌坊。

  他本来想用手里的几十两银子,博一个奇迹。

  结果,输得一干二净。

  从赌坊出来,他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迎面撞上了一个金发碧眼的番人。

  那番人,正是罗德里克的手下。

  他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着将魏成扶起,并热情地邀请他,去附近的一家酒楼喝酒。

  酒楼里,那番人向他展示了许多来自维兰提亚的珍宝。

  晶莹剔透的琉璃杯,芬芳扑鼻的香料,还有一张描绘着维兰提亚繁华城市的图画。

  “魏校尉,我们罗德里克大人说了。”

  “只要您愿意帮这个小忙,除了黄金,您还可以得到一座,像画里一样的,在维兰提亚的庄园。”

  “您和您的家人,可以在那里,过上贵族一样的生活。”

  “再也,不用受这种在别人手底下当差的生活了。”

  贵族一样的生活。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魏成的心上。

  他彻底动摇了。

  第三日清晨,他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走进了神机营。

  神机营的军备库,管理极为严格。

  每一件火器,每一张图纸,都有专门的编号,出入库,都需要神机营总管公输彻,以及兵部尚书王青山,两人共同的印信。

  魏成,自然没有这个权限。

  但是,他负责的,是军备库的废料处理。

  每日,神机营试验失败的火药,损坏的零件,甚至是用来擦拭炮管的废布,都会集中到他这里,由他带人,运出大营,统一销毁。

  这是一个不算好,也不算差的差事。

  却也是一个,唯一的漏洞。

  今天,恰好有一批新铸的燧发枪,在进行最后的调试和入库。

  魏成看着那些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光泽的火枪,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形成。

  他趁着负责入库的军官不注意,悄悄将一支全新的燧发枪,藏入了一堆准备运走的,沾满了油污的破烂之中。

  随后,他又在那堆破烂的顶上,放了几截烧了一半的木炭。

  做完这一切,他的心,跳得飞快。

  他像往常一样,领了出营的令牌,指挥着手下的几个士兵,推着那辆装满了“废料”的独轮车,朝着神机营的大门走去。

  门口的守卫,照例检查了令牌,又随意地瞥了一眼车上的东西,闻到一股刺鼻的油污和焦炭味,嫌恶地皱了皱眉。

  “快走,快走,熏死人了。”

  守卫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魏成低着头,推着车,走出了神机营的大门。

  当他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高高飘扬的“唐”字大旗。

  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知道,自己是走向了新生,还是,走向了毁灭。

  他将独轮车,推到了城外一处约定好的废弃窑厂。

  早有两个穿着短衫,扮作苦力的汉子,等在那里。

  他们一言不发,上前将那支藏在破烂里的燧发枪,取了出来,用一块早就准备好的油布,仔细包好。

  其中一人,对着魏成,点了点头,递给他一个钱袋。

  “这是尾款。”

  “我们主家说了,你做得很好。”

  “城外的船已经备好,拿着钱,带着你的家人,去江南吧。”

  “从此以后,再也,不要回燕京了。”

  魏成接过那沉甸甸的钱袋,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金灿灿的金叶子。

  他捏着钱袋,手却在不停地颤抖。

  他看着那两人带着火枪,消失在远处的密林中,突然,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

  崔府,书房。

  檀香袅袅,气氛却不似往日那般轻松。

  崔元,王坤,以及罗德里克,都正襟危坐,目光紧紧地盯着门口。

  他们在等。

  等那个能决定他们未来命运的“样品”。

  终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崔元的心腹管家,快步走了进来,他的怀里,抱着一个用厚重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

  “家主。”

  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兴奋。

  “东西,到手了。”

  崔元猛地从椅子上站起,几步上前,一把从管家怀里,将那个包裹抢了过来。

  他三下五除二地撕开油布。

  一支造型精美,通体闪烁着钢铁光泽的火枪,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流畅的线条,那精巧的击发结构,那冰冷而又致命的美感,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燧发枪……”

  罗德里克碧蓝的眼眸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

  他一个箭步冲上前,几乎是贪婪地,从崔元手中,接过了那支火枪。

  他用粗糙的手指,痴迷地抚摸着枪身,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

  他试着扣动扳机,感受着那清脆的机括声响。

  “完美。”

  “真是完美的艺术品。”

  “上帝啊,东方的工匠,简直是魔鬼。”

  他用维兰提亚语,激动地赞叹着。

  崔元和王坤虽然听不懂,但从罗德里克那狂热的表情中,他们也能猜到一二。

  崔元的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罗德里克先生,这件‘样品’,您还满意吗?”

  罗德里克抬起头,看向崔元,眼神中充满了感激与敬佩。

  “满意。”

  “太满意了。”

  “崔公,您真是我,是维兰提亚帝国,最伟大的朋友。”

  他紧紧地握住崔元的手。

  “请您放心。”

  “有了这支枪,我们的工匠,最多半年,就能仿制出同样,不,是更强大的武器。”

  “到那时,我们伟大的凯撒,一定会记住您的功劳。”

  “维兰提亚帝国,在大唐的所有贸易,都将由您和您的朋友们,独家代理。”

  王坤在一旁,也露出了贪婪的笑容。

  “先生客气了。”

  “我们,只是为了我们共同的利益。”

  崔元压抑住心中的狂喜,他看着罗德里克。

  “那么,先生,下一步,我们该如何做?”

  罗德里克将那支燧发枪,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下一步?”

  “当然是,让那位高傲的东方皇帝,看到我们的‘诚意’。”

  “等到大唐的火器被我们仿制出来。”

  “我会第二次,求见你们的皇帝陛下的。”

  “等到那时,我想,他应该会更愿意,和我们坐下来,谈一谈‘平等’的贸易了。”

  崔元抚掌大笑。

  “好。”

  “我等着那一天,希望不需要我们等待太久。”

  罗德里克拍着胸脯保证道:

  “放心吧,我的国家有世界上最棒的匠人,只要有技术,他们就能破解,他们就能制作出来。”

  “不过,也别说我不给你们那位皇帝机会。”

  “你们明天,可以继续探听一下那位皇帝的口风。”

  “如果可以,那我便带着这个好消息跟大唐的火器回去。”

  “如果不行,那我就只能带着大唐的火器回去了。”

  “其实,我还是很希望能带着好消息回去的。”

  ……

  书房内,彼此之间的交谈声不绝。

  郑玄,依旧坐在角落。

  他看着这群被欲望冲昏了头脑的人,心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悲哀。

  他知道,当他们笑得最开心的时候,便是他们离地狱,最近的时候。

  当天晚上,崔府再次大摆筵席。

  这一次,比上次更加奢华,更加放肆。

  崔元,王坤等人,与罗德里克和他的一众手下,喝得酩酊大醉。

  他们勾肩搭背,称兄道弟,仿佛已经成了这个世界上最亲密的盟友。

  酒宴一直持续到深夜。

  当所有人都喝得东倒西歪,不省人事的时候。

  一直沉默不语的郑玄,悄悄地走出了宴会厅。

  他来到后花园一处僻静的假山旁,从怀中,取出一支小巧的竹哨,放在嘴边,吹出了一声短促而又尖锐的哨音。

  那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不远,便消散了。

  片刻之后。

  一道黑色的身影,如同鬼魅一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来人,正是锦衣卫指挥使,慕容嫣然。

  “郑大人。”

  慕容嫣然的声音,清冷如月。

  郑玄对着她,深深一揖。

  “指挥使大人。”

  “鱼,已经入网。”

  “而且,吃得很饱。”

  慕容嫣然嘴角勾起一抹冷艳的弧度。

  “很好。”

  “陛下说了,让这些鱼,再多扑腾一会儿。”

  “他要让全天下的人都看清楚,背叛大唐,背叛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她看了一眼灯火通明,充满了靡靡之音的宴会厅。

  “今夜,就让他们,尽情狂欢吧。”

  “因为,这会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狂欢了。”

  说完,她的身影,再次融入了夜色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郑玄站在原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知道,收网的时候,快到了。

  ---

  翌日,天色微明。

  宿醉的崔元,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醒来。

  他揉着昏沉的脑袋,坐起身,脸上却带着一丝满足的笑意。

  昨夜的酒宴,让他感觉自己又回到了从前。

  回到了那个,他们这些世家大族,一言可决地方兴衰,一语可断万民生死的时代。

  他相信,那样的好日子,要不了多久就会回来的。

  他起身下床,唤来仆人更衣。

  今日的早朝,他将按照计划,最后试探一下皇帝的口风。

  不过,不是随便试试。

  他已经联络了朝中十余位与他们利益相关的官员,准备一同上奏,让李万年重新考虑与维兰提亚的通商事宜。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

  大致就是“天朝上国,当有容乃大之胸怀”,“开海通商,利国利民”之类的话。

  如果不行,那就只能等到那些外国人再次登门再说了。

  梳洗完毕,崔元用过早膳,便坐上轿子,前往皇宫。

  一路上,他看到了太原王氏的家主王坤,荥阳郑氏的家主郑玄。

  他们都对他,投来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崔元的心中,更加得意。

  他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领袖。

  然而,当他们一行人,来到宫门前时,却发现,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同寻常。

  空气中,仿佛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崔元的心中,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随即又自嘲地笑了笑,觉得是自己多心了。

  他没有多想,与王坤,郑玄等人,一同走入了宫门。

  承天殿上。

  百官列队,鸦雀无声。

  李万年高坐于龙椅之上,面沉如水,不发一言。

  压抑的气氛,让所有人都感到有些喘不过气来。

  崔元与王坤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按照事先的约定,崔元上前一步,出列奏报道。

  “启禀陛下。”

  “臣,有本奏。”

  李万年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冰冷得,不带一丝温度。

  “讲。”

  崔元清了清嗓子,朗声道。

  “陛下,维兰提亚使者罗德里克,远道而来,一心向化,欲与我大唐,通商友好。”

  “此乃万邦来朝之盛事,亦是充盈国库之良机。”

  “然陛下,却将其拒之门外,有失我天朝上国之体统。”

  “臣恳请陛下,三思而行,重开谈判,以彰我大唐仁德之风。”

  崔元话音刚落,王坤立刻跟着出列。

  “臣,附议。”

  “闭关锁国,乃是取祸之道。”

  “开海通商,方能富国强民。”

  “请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紧接着,又有十余名官员,纷纷出列,言辞恳切,都是在为维兰提亚使者“请命”。

  一时间,整个朝堂,仿佛都在附和崔元的声音。

  崔元的嘴角,微微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要用这所谓的“民意”,来最后“逼迫”李万年一次。

  他抬起头,试探性的看向龙椅上的李万年,等待着他的反应。

  然而,李万年,却笑了。

  那笑容,充满了讥讽与不屑。

  “说完了吗?”

  李万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崔元一愣。

  “陛下……”

  李万年站起身,缓缓走下御阶。

  他的目光,扫过崔元,王坤,以及那十几个出列的官员,最后,落在了郑玄的身上。

  “郑爱卿。”

  “你,也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郑玄的身上。

  郑玄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摊牌的时刻,到了。

  他上前一步,没有看崔元和王坤那惊疑不定的眼神,而是对着李万年,深深一拜。

  “回陛下。”

  “臣,有不同之见。”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崔元和王坤,更是脸色大变。

  “郑玄,你……”

  郑玄却不理他们,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奏折,高高举过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