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

  省委党校的宿舍区一片寂静,只有路灯散发着清冷的昏黄光晕。

  302室里,三个人都已经睡下。李泽和王胖子在外间,鼾声此起彼伏,特别是王胖子,那呼噜打得跟拉风箱似的,很有节奏感。

  里间,周毅睡觉很轻,呼吸均匀绵长。

  枕头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又是持续的震动。

  齐学斌在震动响起的第一秒就睁开了眼睛。

  他迅速伸手按住了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老张。

  这么晚打电话,肯定出事了。

  齐学斌没有在屋里接听,而是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披了一件外套,拿着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到了阳台上,顺手轻轻带上了阳台的玻璃门。

  初秋的深夜,风已经带上了几分凉意。

  “喂,老张。”齐学斌压低声音。

  电话那头,老张的声音急促而焦虑,甚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愤怒:“齐局,出事了!刘克清那个**,他疯了!”

  “别急,慢慢说。”齐学斌靠在栏杆上,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但想了想这是党校宿舍,又塞了回去,只是拿在手里把玩着。

  “就在刚才,不到半个小时!”

  老张在那头气喘吁吁,背景音里隐约能听到嘈杂的人声和远处愤怒的咒骂,“刘克清这**一回来就烧了三把火。他借着县长复职的由头,直接给电力局和水务局下了死命令,说柳林村的线路存在严重火灾隐患,排污管道也出现了局部坍塌,必须‘无限期停工检修’!这**不是扯淡吗?

  大半夜的,哪来的施工队?更气人的是,他不知道从哪个保安公司调来几十号黑衣人,全是膀大腰圆的壮汉,开着几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把进村的山路全给堵死了。美其名曰‘封锁现场,保障安全’,实际上就是要把柳林村变成一座孤岛!”

  齐学斌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能想象得到那个画面:黑暗中,柳林村的灯火瞬间熄灭,孩子们受惊的哭声,老人们在黑暗中摸索的慌乱,以及村民们积压已久的愤懑。

  刘克清能这么快复职,肯定是要有动作的。

  看来梁家还是有点本事的,这么快把人给捞回来。而且这一回来就搞这么大动静,显然是憋着一肚子火,想拿柳林村立威,顺便给自己上眼药。

  “激愤!简直是随时会炸的火药桶!”老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后怕,“好多年轻后生都拎着铁锹和粪叉出来了,说是要跟那帮‘假黑狗’拼命。村支书老李急得满头大汗,拦了这个拦不住那个。齐局,这要是真打起来,刘克清就有借口调动防暴大队了。那性质可就全变了,咱们之前的努力全都得打水漂!”

  齐学斌冷笑一声,海风吹动他的发梢。

  刘克清的剧本写得很好:先制造骚乱,再等村民暴力对抗,最后他再以“平息乱局”的姿态出现,顺手把柳林村的项目彻底锁死。甚至,还能反咬自己一口,说正是因为齐学斌之前的“偏袒”,才纵容了村民的嚣张气焰。

  这是想激怒村民,一旦村民动手,那就是“聚众闹事”,到时候他就有理由动用警力进行正义的镇压了。

  “村民情况怎么样?”齐学斌冷静地问道。

  “情绪很激动!”老张急道,“好多年轻后生都抄起铁锹和棍子了,说是要跟那帮**的拼命!村支书老李正在拼命拦着,但我看也快拦不住了!齐局,我现在该怎么办?要不要我带兄弟们过去?”

  “你带人过去?以什么名义?”齐学斌反问,“刘克清恢复县长身份,那是他的命令。你去了帮村民们是抗命,还是帮着他镇压村民?”

  电话那头的老张一滞,随即狠狠地骂了一句娘:“那也不能看着老百姓吃亏吧!那帮保安手里都拿着橡胶棍,真打起来,村民肯定吃亏!”

  “当然不能吃亏。”

  齐学斌看着远处沉睡的城市,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笑容,“他想玩硬的,咱们就不能跟他硬碰硬。他这是在等着我们犯错呢。”

  “那咋办?”

  “玩软的。”

  “软的?”老张愣了一下,“怎么个软法?”

  齐学斌把手里的烟卷轻轻捏扁,声音平稳而从容:“你听好了。明天一早,早上六点,你派两辆警车去柳林村村口。记住,要涂装最规范、警灯最亮的那种。”

  “去干嘛?抓人?”

  “不,去普法。”

  “齐局,咱这可是跟县长对着干啊……”老张虽然语气在发虚,但听得出这老伙计已经有点兴奋了。

  “不,我们是在维护**形象。”齐学斌的声音不紧不慢,透着一种极其强大的掌控力,“你让兄弟们把扩音喇叭架在车顶,正对着那帮保安。不仅要普法,还要精准普法。你就给我循环播放《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第四十八条,还有刑法里关于‘黑恶势力保护伞’和‘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最新解释。每个字都要咬得清楚,要让每个保安都听得真真切切。”

  齐学斌顿了顿,语气变得凌厉起来:“最关键的一点,每个警察都得带上执法仪,别像以前那样挂在兜里,得举在手里,正对着那帮‘保安’的脸。哪怕他们吐个火星子,也给我记下来。

  只要他们敢动一下手,你们就大声警告:现场执法,全程高清录像,相关证据将实时同步至市局备份!

  谁动手,谁就是这起恶性群体事件的带头人,哪怕他是拿了谁的授意,最后蹲号子的也是他自己。你可以告诉那些保安,只要动手,他们的职业生涯就结束了,弄不好还得进去吃几年牢饭。为了这点工资,值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随即,老张猛地一拍大腿:“高!实在是高!齐局,你这招太损……哦不,太绝了!尤其是你申请经费帮我们搞来的执法记录仪。绝对是保护我们自己,保护村民的利器了!有这样的摄像记录证据,谁也别想乱来。”

  这可是“软刀子割肉”啊!

  那帮保安是什么人?不过是拿钱办事的混混。

  平时狐假虎威还行,真要是面对着开着执法记录仪、代表国家机器的真警察,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乱来。

  而且,我不抓你,我就站旁边给你念法律。这叫什么?这叫震慑!

  你刘克清不是县长吗?你不是牛逼吗?我的人是在进行正常的法制宣传,是在维护现场秩序,你总不能说我是在造反吧?

  “还有,”齐学斌补充道,“让人去买点矿泉水和面包,给那些堵门的保安送过去。一定要客气,要微笑着说:同志们辛苦了,大晚上的为了村民安全守在这里,真是人民的好保安啊。”

  “噗……”老张在那头笑喷了,“齐局,你这是要恶心死他们啊!”

  “这就叫攻心。”齐学斌淡淡一笑,“去吧,记住了,一定要稳住村民,告诉他们,只要不先动手,就有理。谁先动手谁输。”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挂断电话,齐学斌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刘克清,你想玩火,我就让你知道,这火是怎么烧到自己眉毛上的。

  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等身上的寒意散去了一些,才转身推开阳台门。

  刚一进屋,他就愣住了。

  里间的灯不知什么时候亮了。

  周毅正靠在床头,手里依然拿着那本没看完的文件,但目光却投向了刚刚进来的齐学斌。

  眼神清明,显然早就醒了,或者根本没睡。

  齐学斌心里微微一惊,但面上却不动声色:“吵醒您了,周主任。”

  “没有,本来就没睡实。”

  周毅放下手里的文件,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看着齐学斌,并没有问是谁打来的电话,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而是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这一招借力打力,用得不错。”

  齐学斌动作一顿。

  这老狐狸,隔着一道玻璃门,竟然把刚才的话听去了一半?

  “让周主任见笑了。”齐学斌也没否认,坦然地走到自己床边,“下面的人不懂事,被人欺负了不知道怎么还手,我只能出点馊主意。”

  “馊主意?”

  周毅重新戴上眼镜,那双锐利的眸子里闪烁着一种名为“探究”的光芒,“派警察去现场不去执法,而是去普法。用这种软钉子让对方有劲没处使,既规避了抗命的风险,又达到了保护群众的目的,甚至还站在了法理的制高点上。”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味深长:“这不是什么小聪明,这是**智慧。那个叫刘克清的,如果不蠢到家,明天早上就得乖乖撤人。”

  齐学斌笑了笑,脱下外套:“他撤不撤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老百姓不能挨打。”

  “老百姓不能挨打。”

  周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忽然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干部,能把这句话真正放在心里的,不多了。大多数人想的是,怎么别让老百姓给自己惹麻烦。”

  此时的周毅,少了几分白天的冷厉,多了几分深夜里的感性。

  他看着正在整理被角的齐学斌,似乎是犹豫了一下,然后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份厚厚的卷宗,随手放在了两人中间的铁皮柜子上。

  “既然醒了,也睡不着了。”

  周毅指了指那份卷宗,语气随意得就像是在说这里有个苹果你吃不吃,“这是前段时间省里一个国企改制的案子,我查了半个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就是找不到突破口。你这个鬼点子多的基层局长,帮我参谋参谋?”

  齐学斌看了一眼那份卷宗。

  蓝色的封皮,上面印着“绝密”两个字。

  这可不是能在宿舍里随便看的东西,更不是能随便给外人看的东西。

  周毅这是在向他释放一个极其强烈的信号——信任,以及接纳。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结盟的邀请。

  齐学斌没有立刻去拿,而是抬起头,深深地看了周毅一眼:“周主任,这不合规矩吧?我只是个党校的学员。不是你们纪委的……”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毅重新靠回床头,拿起自己的文件继续看,头也不抬地说道,“我有权在办案过程中咨询相关专家的意见。你虽然级别低,但在侦查破案这方面……我看比省厅有些专家强。”

  “再说了,”他翻了一页纸,声音平静,“出了事也是我负责,你怕什么?”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

  齐学斌要是再推辞,那就是矫情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也不客气,直接伸手拿起了那份卷宗:“既然周主任看得起,那我就斗胆班门弄斧了。”

  他打开台灯,翻开了卷宗的第一页。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凌晨三点的宿舍里,只能听到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偶尔路过的风声。

  这是一个奇妙的夜晚。

  一个是被发配到党校的“落魄”局长,一个是手握利剑的“冷面佛”。在这间小小的302宿舍里,因为一份卷宗,因为一种对“做事”的共同认可,悄然达成了一种无声的默契。

  ……

  第二天一早。

  清河县,柳林村。

  天刚蒙蒙亮,村口的薄雾还没散去。

  一群穿着黑色保安**的人正蹲在路口抽烟,一个个流里流气的,手里拎着橡胶棍,有的还在互相打闹。

  “哎,我说头儿,这帮泥腿子要是真冲出来怎么办?”一个保安问领头的刀疤脸。

  刀疤脸吐了一口烟圈,冷笑道:“冲出来更好!刘县长说了,只要他们敢动手,咱们就往死里打!打坏了算正当防卫,还有奖金拿!”

  正说着,远处的公路上忽然亮起了红蓝闪烁的警灯。

  两辆涂装崭新的桑塔纳警车冲破晨雾,缓缓开到了村口。

  “哟,警察来了?”刀疤脸一愣,随即不屑地撇撇嘴,“肯定是刘局派来给咱们撑场子的。兄弟们,精神点!”

  保安们纷纷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想在警察面前表现一下。

  然而,警车停稳后,下来的警察并没有过来跟他们打招呼,也没有驱散聚集在村里的村民。

  相反,那几个警察迅速在两边拉起了警戒线,然后架起了两个大号的扩音喇叭。

  “这……这是干啥?”刀疤脸有点懵。

  下一秒,喇叭里传出了震耳欲聋的广播声,字正腔圆,严肃无比: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十三条规定:殴打他人的,或者故意伤害他人身体的,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并处二百元以上五百元以下罚款;情节较轻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

  声音在空旷的村口回荡,一遍又一遍。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想要冲出来的村民们听到了,脚步不由得慢了下来。

  而那帮保安更是面面相觑。

  紧接着,几个举着执法记录仪的辅警走了过来,黑洞洞的镜头直接怼到了刀疤脸的鼻子上。

  “同志,我们在进行法制宣传,请你们配合。”辅警面带微笑,语气却硬邦邦的,“请保持安静,不要有任何肢体动作,否则我们将视为挑衅警方执法。”

  刀疤脸的脸都绿了。

  这也太欺负人了!

  这哪是来撑场子的?这分明是来当门神的啊!

  这大喇叭一喊,把法律条文一条条往外蹦,特别是念到“结伙殴打、伤害他人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的时候,那帮保安握着橡胶棍的手都开始哆嗦了。

  谁也不想为了几百块钱进去蹲半个月啊!

  而更绝的是,老张竟然亲自拎着一袋子热乎乎的包子走了过来,笑眯眯地递给刀疤脸:“哎呀,是赵队吧?辛苦辛苦!来,吃个包子,你看这大冷天的,为了保护村民安全,你们受累了。”

  刀疤脸拿着包子,跟拿着个手雷似的,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这时候,村里的老百姓也看明白了。

  “看!那是咱们的警察!”

  “是齐局长的人!齐局长没不管咱们!”

  人群中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村民们的怒气瞬间消了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了主心骨的安稳。

  ……

  “啪!”

  清河县**的办公室里,刘克清刚换的一套精美的钧窑茶具,此刻已经化为了昂贵的地砖装饰。

  他整个人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额头上的青筋突兀地跳动着。他想过老张会带人暴力反抗,想过村民会围攻县**,哪怕齐学斌远程遥控手下的警察罢工,他都有应对的预案。

  可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对方会如此“懂事”。

  “他们就在那儿念经?一人一桶开水,两块包子就特么把咱们的人给收买了?”刘克清的声音由于极度的愤怒而变得尖细刺耳,“那些保安呢?吃包子的时候没觉得那是诱饵吗?”

  治安大队长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苦着脸说:“县长……老张说……这是您的指示精神,要文明执法,要把矛盾化解在萌芽状态……他说他是严格按照条令办事的,我们也挑不出理啊……”

  刘克清气得浑身发抖,一**跌坐在椅子上。

  刘克清感觉到一种莫大的讽刺。他本想借此给自己身上贴一层“铁腕治乱”的金边,结果齐学斌却隔空给他泼了一盆带着温情的“化骨水”。

  “齐学斌……齐学斌!”

  即使人去了省城,竟然还能隔着上百公里,像耍猴一样戏弄他!

  这种无力感,比当面被人打一巴掌还难受。

  ……

  省委党校,302室。

  齐学斌合上那份蓝色的卷宗,揉了揉有些酸涩的眼睛。清晨的阳光透过阳台的缝隙洒在铁皮柜上,空气中跳动着细微的尘埃。

  窗外,校园里的鸟鸣声清脆悦耳,远处传来了学员们洗漱时偶尔的碰撞声和寒暄声,新的一天已经开始了。

  “看完了?”周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神色中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

  “看完了。”齐学斌点了点头,神色有些凝重。

  “有什么想法?”

  齐学斌指了指卷宗里的一张财务报表,手指极其精准地在那个法人名字上点了两下:“周主任,这个担保公司的法人代表,您查过她的社会关系吗?”

  “查了,是个农村妇女,没什么背景,社会关系链挺干净。”周毅眉头微皱,显然纪委此前在此处并无斩获。

  “那……查过那个被调查对象的司机的老婆吗?”齐学斌忽然转过头,目光深邃地问道。

  周毅先是一愣,随即仿佛被电流击中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手中的文件夹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司机的老婆?你的意思是……偷梁换柱?”

  “这种股权代持的套路,最喜欢用的就是身边不起眼的人。司机、保姆、远房亲戚……”齐学斌淡淡一笑,“那个法人虽然没什么背景,但我刚才看附件里的照片,她手上戴的那块表,好像是以前那个司机老婆戴过的同款。当然,这只是个猜测,不过……”

  话没说完,周毅已经一把抓过卷宗,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那是猎人嗅到猎物踪迹时的眼神。

  “不用说了。”

  周毅迅速翻到那张照片,仔细看了两眼,然后重重地合上卷宗,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有些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内心的震动。

  “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经济纠纷,而是一个窝案。”

  他转过头,看着齐学斌,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之前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真正的平视,甚至是某种英雄重英雄的……尊重。

  “齐学斌,你真的只是个小小的县级公安局长?这份洞察力,比我们纪委不少办案干将都要强得离谱啊。”

  齐学斌耸了耸肩,随手拿起蓝色的塑料洗漱盆,语气轻松:“如假包换。”

  他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向洗漱间,对着镜子拧开了水龙头,留下一个挺拔而潇洒的背影。

  “不过,我也许就是个稍微懂点旁门左道的局长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