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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一夜无话。

  天光乍亮,并非由晨曦刺破黑暗,而是被钟声撕开。

  “当——!”

  一声悠远绵长的钟鸣,自皇城正中响起,沉重地撞在每一个人的心口上。

  那不是报晓的晨钟,而是召集百官上朝的景阳钟。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钟声连响九下,急促,肃杀,传遍了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地下的密室里,杨凡睁开眼睛。

  他整夜未睡,只是盘膝打坐。

  钟声透过层层土石,沉闷地传了进来,震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一阵摇晃。

  小林子一个激灵,从墙角的草堆上弹了起来,脸上满是惊恐。

  “凡哥,这是……丧钟?”

  杨凡站起身,走到那道能窥见天光的墙缝前。

  “不。”

  他的声音很平。

  “是登基的钟声。”

  小林子脸色煞白。

  “登基?谁登基?”

  杨凡没有回答。

  他知道,李公公最狠的一步棋,来了。

  消息如潮水般涌入这条隐秘的地下水道。

  漕帮的弟兄们,每隔一炷香,就会送来一份最新的情报。

  “金銮殿外,三大营甲士列阵,封锁了所有宫门!”

  “文武百官,无论告假与否,皆被禁军‘请’入宫中!”

  “李公公……李公公身穿十二章纹的蟒袍,立于丹陛之上!”

  每一条消息,都让密室里的空气凝重一分。

  小林子紧张地来回踱步,手心全是冷汗。

  杨凡只是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上那张京城水道图上,无意识地划过。

  午时三刻,最新的消息传来。

  送消息的漕帮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密室,声音都在发颤。

  “矫诏!”

  “李公公在金銮殿上,宣读了先帝遗诏!”

  小林子一把抓住他。

  “遗诏上写了什么?”

  那汉子咽了口唾沫,眼神里满是骇然。

  “遗诏上说……说太子德不配位,不堪为君。”

  “先帝……先帝另择宗室幼子,年仅五岁的安乐王之子,为新帝!”

  “并且……并且……”

  “并且什么!你快说!”

  小林子急得大吼。

  “并且,指定李公公为‘九千岁’,摄政监国,总领朝政!”

  密室里死一般地寂静。

  小林子松开手,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九千岁。

  摄政监国。

  这八个字,比刀子还要锋利。

  这意味着,李公公已经撕下了所有伪装,将整个大明的权柄,握在了自己手里。

  “朝堂上,就没人反对吗?”

  小林子喃喃自语,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杨凡。

  那漕帮汉子身体抖了一下。

  “有。”

  “都察院的左都御史刘大人,当场站出来,指着李公公的鼻子骂他是国贼,说遗诏是伪造的。”

  “然后呢?”

  “然后……”

  汉子的声音低了下去。

  “然后就被殿外的东厂番役拖了出去。”

  “还有呢?”

  “还有吏科给事中孙大人,户部主事张大人,一共七位言官,都站了出来。”

  “结果呢?”

  “结果……”

  “全被拖出去了。”

  汉子不敢再看杨凡的眼睛。

  “就在金銮殿的白玉阶上,当众杖毙。”

  “脑浆和血,流了一地。”

  小林子的身体开始发抖。

  杨凡终于抬起头,他看着那名汉子。

  “李公公说了什么?”

  汉子回忆着,学着当时殿内传出的语气,声音又尖又冷。

  “李公公看着满朝文武,阴恻恻地笑了一下。”

  “他说……”

  “咱家,是奉了先帝遗命。”

  “谁赞成?谁反对?”

  杨凡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可以想象那个画面。

  鲜血染红的台阶,瑟瑟发抖的百官,还有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睥睨众生的宦官。

  没有人再敢说话。

  死一样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然而,事情还未结束。

  血腥的镇压之后,是更血腥的清洗。

  “李公公拿出了一份名单!”

  新的情报再次传来。

  “他说要为新皇扫清障碍,清除奸佞!”

  “东厂和三大营的禁军已经出动,开始全城大搜捕!”

  小林子听到“名单”两个字,心里咯噔一下,他猛地看向杨凡。

  杨凡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桌上的手,指节已经有些发白。

  “名单上,都有谁?”

  “不知道!”

  “名单没有公布,直接按名抓人!”

  “凡哥!”

  小林子冲到杨凡面前,声音急切。

  “我们之前联络的那些人……”

  他的话还没说完,密室的铁门被猛地撞开。

  又一个漕帮的弟兄冲了进来,他身上带着伤,一条胳膊软软地垂着。

  “舵主!不好了!”

  他看着杨凡,眼中满是血丝。

  “我们设在城南米铺的那个联络点,被东厂的人端了!”

  “王侍郎……王侍郎一家,全被抓走了!”

  王修,户部侍郎。

  那个曾经受过杨凡恩惠,答应为他所用的清流干臣。

  也是小林子昨天刚刚重新建立联系的人。

  杨凡的心,沉了下去。

  李公公的动作,太快了。

  快到他刚刚撒下的网,还没来得及收拢,就被对方连渔夫带船,一起掀翻。

  “还有!”

  受伤的汉子喘着粗气。

  “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几个指挥佥事,也被堵在了府里!”

  “就是您之前让我们放出风声去试探的那几个!”

  “他们好像想抵抗,但是三大营的重弩都架起来了,他们不敢动!”

  一个又一个的坏消息,如同重锤,接连不断地砸下来。

  杨凡刚刚建立的联系,他可以团结的力量,在这场迅如雷霆的清洗中,被瞬间摧毁。

  小林子的脸,已经没有一丝血色。

  他看着杨凡,嘴唇哆嗦着。

  “凡哥……完了……”

  “全完了……”

  杨凡没有理他。

  他走到墙缝边,向外望去。

  街道上,一片混乱。

  百姓们惊慌地躲避着,一队队身穿黑甲的东厂番役,手持绣春刀,如狼似虎地冲进一间间府邸。

  哭喊声,求饶声,兵刃入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京城,变成了一座屠宰场。

  突然,杨凡的目光定住了。

  一辆黑色的囚车,在数十名番役的押送下,正从街角缓缓驶过。

  囚车里,跪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

  他头发散乱,官帽歪斜,脸上满是血污,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兵部尚书,于谦。

  一位在朝中素有威望,手握京营兵权的老臣。

  他也是杨凡计划中,最重要的一枚棋子。

  囚车从墙缝的视野中经过,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于谦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扫向杨凡所在的这片阴暗的角落。

  杨凡的心跳,漏了一拍。

  四目相对,隔着墙壁,隔着囚笼。

  于谦的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喊叫,没有挣扎,只是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江山……”

  囚车远去,被押往那个所有官员都闻之色变的地方。

  东厂诏狱。

  杨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那两个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心上。

  小林子走到他身后,声音里带着绝望的哭腔。

  “凡哥,于尚书也被抓了……”

  “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

  “是继续躲着,还是……”

  杨凡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只是那双眼睛,黑得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看着小林子,一字一句地开口。

  “传令下去。”

  “让影子们,准备好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