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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凡再次踏足丽嫔的宫殿。

  宫门前的两个小太监看见他,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他没有看他们,径直走了进去。

  院内的宫女们如同受惊的鸟雀,纷纷垂首敛目,退到路旁,给他让出一条道。

  空气里弥漫着名贵的熏香,却压不住他身上无形中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是在诏狱的血腥里浸泡过,又在权力的烈火中淬炼过的味道。

  丽嫔正在殿内修剪一盆西域进贡来的绿菊。

  她听到脚步声,并未抬头,手中的金剪刀不紧不慢地剪下一片多余的叶子。

  “杨百户今日怎么有空到本宫这里来?”

  她的声音听上去很平静,像是在问候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

  杨凡在她身前三步处站定。

  “奴婢给娘娘请安。”

  他躬了躬身,幅度不大。

  “起来吧。”

  丽嫔放下金剪刀,用一方丝帕擦拭着手指。

  “看座,上茶。”

  她对旁边的宫女吩咐。

  一名宫女搬来一张绣墩,另一名宫女奉上茶水。

  杨凡没有坐。

  “娘娘宫里的茶,奴婢怕是喝不惯。”

  丽嫔擦拭手指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第一次正眼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太监。

  眼前的杨凡,与上一次见到的,判若两人。

  同样的衣服,同样的身形,但那双眼睛里,却像是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

  “杨百户这是什么意思?”

  丽嫔的嘴角挂着笑,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奴婢没什么意思。”

  杨凡也笑了。

  “只是来跟娘娘说一声,户部侍郎沈源的案子,结了。”

  丽嫔端起茶杯,轻轻拨动着杯中的茶叶。

  “哦?这么快就结了?”

  “是啊,挺快的。”

  杨凡的目光落在她拨弄茶叶的手指上,那手指涂着鲜红的蔻丹。

  “沈源贪墨西山大营军饷,证据确凿,已经在诏狱里画押了。”

  “真是个国之蛀虫。”

  丽嫔喝了一口茶,评价道。

  “可不是嘛。”

  杨凡附和着。

  “他还交代了一件事,说他贪墨的银子,都是奉了宁王爷的命令。”

  “他还说,每一笔账,都用宁王府的‘乱山谱’记录了下来,藏在一个很隐秘的地方。”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丽嫔捧着茶杯,没有说话。

  杨凡继续说道。

  “说来也巧,我们东厂的人,运气就是好。”

  “那本用‘乱山谱’写的密信,也就是账本,我们找到了。”

  丽嫔拨弄茶叶的动作彻底停下。

  “那可真是要恭喜杨百户,又立了一件大功。”

  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同喜同喜。”

  杨凡脸上的笑意更浓。

  “奴婢还听说,这‘乱山谱’是宁王府独创的暗码,外人根本无法破解。”

  “不过陛下圣明,亲自指点,奴婢茅塞顿开,已经将账本全部破解了出来。”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丽嫔的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了靠。

  “账本上记得清清楚楚。”

  “从天启二年开始,到上个月为止,沈源一共挪用了三十七笔军饷,总计一百二十万两白银。”

  “每一笔的去向,都记得明明白白。”

  杨凡盯着丽嫔的眼睛。

  丽嫔也看着他,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

  “杨百户跟本宫说这些做什么?”

  “本宫一个妇道人家,可听不懂这些朝堂上的打杀。”

  “娘娘当然听不懂。”

  杨凡点头。

  “奴婢就是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啊,这账本是孤证。”

  杨凡的语气里透出一股惋惜。

  “只有这么一本账本,就算上面记得再清楚,也动不了宁王爷那样的皇亲国戚。”

  “陛下仁厚,总要顾及皇家颜面。”

  “所以啊,这案子也只能到沈源这里为止了。”

  他说完,摇了摇头,像是在为这件事感到遗憾。

  丽嫔紧绷的身体,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端起茶杯,想要再喝一口。

  “杨百户真是为国分忧。”

  她的声音听起来恢复了常态。

  杨凡的视线,落在了她端杯的手上。

  那只手,保养得极好,皮肤白皙。

  但此刻,那只手却在动。

  一个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动作。

  茶杯的盖子,碰到了杯沿。

  “叮。”

  一声轻响。

  一滴茶水从杯中溅出,落在她华贵的宫装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丽嫔像是被烫到一样,立刻将茶杯放回了桌上。

  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有些刺耳的声响。

  “这茶,有些烫手。”

  她用丝帕擦了擦衣袖上的水渍,开口解释。

  “是吗?”

  杨凡的脸上依旧挂着笑。

  “奴婢倒觉得,这茶的火候,刚刚好。”

  他不再多言。

  “该说的话,奴婢都说完了。”

  “就不打扰娘娘赏花了。”

  他再次躬身。

  “奴婢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丽嫔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变幻。

  杨凡走到殿门口,脚步忽然停下。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

  殿外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一片阴影。

  “娘娘。”

  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有时候网收得慢,只是为了等所有鱼都游进来。”

  话音落下,他的人已经迈出了殿门,消失在丽嫔的视线里。

  殿内,一片死寂。

  丽嫔呆坐在椅子上,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她看着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的茶,仿佛看见了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啪!”

  她猛地一挥手,将整套茶具扫落在地。

  上好的官窑瓷器,碎裂一地。

  “来人!”

  她的声音尖利,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恐慌。

  一名心腹嬷嬷快步从内殿走出。

  “娘娘……”

  “备笔墨!”

  丽嫔从椅子上站起,在殿内来回踱步。

  “不!不能写信!”

  她停下脚步。

  “你,立刻出宫一趟!”

  “亲自去宁王府!”

  “告诉王爷,东厂找到了账本!账本上的数目不对,有破绽!”

  “让他们立刻销毁所有东西!所有!”

  “快去!现在就去!”

  那嬷嬷脸色一白,不敢多问,立刻领命而去。

  丽嫔看着嬷嬷匆忙离去的背影,胸口剧烈起伏。

  她以为自己还有机会。

  她以为杨凡只是在诈她。

  她以为账本的瑕疵,是她翻盘的希望。

  而此刻,走出宫殿的杨凡,站在院中的阳光下。

  他抬头看了看天。

  小林子从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闪身出来,快步走到他身后。

  “杨哥,都安排好了。”

  “宫里十二个门,每一个门,都有我们的人盯着。”

  “无论是谁,只要是今天从丽嫔宫里出去的,都会被盯得死死的。”

  杨凡没有回头。

  他的目光,越过高高的宫墙,望向了京城的方向。

  鱼,上钩了。

  接下来,就该收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