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凡踏入了那片焦黑的森林。

  脚下的灰烬很厚,踩上去,发出“沙沙”的轻响。

  这里没有风。

  那些扭曲的焦黑树木,像凝固的怪物,静立在天地之间。

  火雨造成的喧嚣,岩浆喷发的轰鸣,都被隔绝在外。

  一种绝对的安静,压迫着耳膜。

  他继续向深处走去。

  那股来自血脉深处的牵引感,越来越清晰,指引着他前进的方向。

  走了大约百丈。

  雾气,从焦黑的土地缝隙中渗出,从干枯的树干裂纹里冒出。

  起初只是淡淡的,很快就变得浓郁,伸手不见五指。

  周围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化。

  焦黑的树木消失了。

  脚下厚厚的灰烬,变成了一条熟悉的乡间小路。

  路边,是一座带院子的小小农舍。

  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

  一个温柔的女声,从院子里传来。

  “凡儿,发什么呆呢?快进来,饭菜都凉了。”

  杨凡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见院门口,一个穿着朴素布裙的中年妇人,正对他招手,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那是他的母亲。

  院子里,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男人,正将最后一捆柴劈好,他放下斧头,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也笑着望过来。

  “臭小子,又跑哪儿疯玩去了?你娘念叨你半天了。”

  那是他的父亲。

  杨凡看着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动。

  “怎么了,凡儿?”

  母亲见他不动,走上前来,伸手想要抚摸他的脸。

  “是不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跟娘说。”

  她的手,温暖,真实。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杨凡皮肤的瞬间,眼前的场景再次破碎。

  农舍,父母,乡间小路,都如镜花水月般散去。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铁剑门演武场上。

  周围,是熟悉的师兄弟们,他们正在捉对厮杀,兵器碰撞声,呼喝声,不绝于耳。

  “杨师弟,看剑!”

  一个爽朗的声音传来。

  张虎,那个总喜欢拉着他对练的师兄,正一剑刺来,剑招沉稳,带着笑意。

  不远处,宗主李青玄站在高台上,捋着胡须,欣慰地看着场中的弟子们。

  一切,都和被灭门前一模一样。

  这里没有血,没有火,没有魔道修士的狞笑。

  只有安宁与祥和。

  杨凡握着刀柄的手,指节有些发白。

  他看着这一切,眼中的漠然,出现了一丝裂痕。

  “杨凡!”

  一声带着哭腔的呼唤,让他心头猛地一颤。

  演武场消失了。

  周围又变回了那片浓雾。

  雾气中,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地向他跑来。

  是林清雪。

  她浑身是血,白色的长裙被染红,手臂上,腿上,都有深可见骨的伤口。

  她脸上满是泪水和惊恐。

  “杨凡,救我……我好痛……”

  她向他伸出手,眼中是无尽的绝望与乞求。

  “他们要杀我……我跑不动了……”

  杨凡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向前踏出一步,想要抓住那只伸向他的手。

  就在这时。

  一道妖娆的身影,从林清雪身后的浓雾中走出。

  那是一个穿着鲜红长裙的女子,红裙如血,赤着双足,踩在灰烬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走到林清雪身后,伸出纤纤玉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

  林清雪脸上的痛苦与恐惧,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她停止了哭泣,只是静静地看着杨凡。

  红衣女子绕到林清雪身前,对着杨凡嫣然一笑。

  那笑容,足以让任何男人心神摇曳。

  “你看,多可怜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钻进杨凡的耳朵里。

  “外面的世界,充满了战争,充满了痛苦,充满了生离死别。”

  她伸手指了指身后的浓雾。

  雾气翻滚,之前出现过的农舍,出现过的演武场,再次浮现。

  他的父母,他的师兄弟,都站在那里,微笑着看着他。

  “可是这里不一样。”

  红衣女子轻声说道。

  “留下来吧。”

  “这里没有战争,没有痛苦。”

  “你的父母在等你回家,你的师门安然无恙。”

  她的目光落在林清雪身上,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

  “你的清雪……她也在这里,没有受伤,没有流血。她会一直陪着你。”

  “留下来,你就能拥有你失去的一切。”

  “留下来,这里什么都有。”

  那声音,如同魔咒,一遍遍在他脑海中回响。

  杨凡看着眼前的一切。

  看着对他微笑的父母,看着朝他招手的师兄,看着安静下来的林清雪。

  他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嘲讽的笑。

  “同样的把戏,不嫌腻吗?”

  他低声自语。

  心魔?

  他经历得太多了。

  这些幻象,确实勾起了他心中最深的痛。

  可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清楚。

  失去的,就再也回不来了。

  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你在说什么?什么把戏?”

  她还想继续蛊惑。

  杨凡没有再给她机会。

  他胸口处,那枚一直贴身佩戴的玄冰玉坠,忽然亮起一道幽蓝色的光芒。

  那光芒穿透了衣物。

  一股冰凉清爽的气息,从胸口扩散开,瞬间涌入他的四肢百骸,最后直冲灵台。

  脑海中那些诱惑的声音,那些让他心痛的画面,如同被冷水泼过的热油,发出一阵“滋滋”的声响,然后迅速消退。

  他的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漠然与锐利。

  “你……”

  红衣女子脸上的媚笑彻底消失,取而代代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惊恐。

  她感觉到了那股来自玄冰玉坠的纯粹寒意,那是她这种妖物的克星。

  她转身就想逃回浓雾深处。

  晚了。

  “锵!”

  一声清越的刀鸣。

  暗红色的断罪刀,终于出鞘。

  杨凡没有使用任何花哨的刀法,只是拔刀,挥刀。

  动作一气呵成。

  一道暗红色的刀光,撕裂了浓雾,在空中一闪而逝。

  快到极致。

  “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从红衣女子口中发出。

  她那妖娆的身体,在刀光掠过的瞬间,从中间被一分为二。

  没有鲜血。

  她的身体,连同她身边的林清雪、父母、师门,所有幻象,都在这一刻轰然破碎。

  红衣女子化作了一团拳头大小,不断扭曲的黑色火焰。

  火焰中,隐约能看到一张痛苦挣扎的女人脸孔。

  火魅。

  一种以制造幻觉,吞噬生灵神魂为生的妖兽。

  那团黑色火焰还想逃窜,却被断罪刀上附带的煞气死死锁定,动弹不得。

  杨凡手腕一翻,刀尖下指,轻轻点在了那团黑色火焰上。

  嗤!

  刀尖上缠绕的红莲业火,猛地窜出,将黑色火焰包裹。

  黑色的火魅发出了最后一声无声的嘶吼,便被红莲业火吞噬殆尽。

  在吞噬了火魅之后,一股精纯的灵魂能量,顺着刀身反馈回来,涌入杨凡的识海。

  他的神识,壮大了一分。

  浓雾,散去了。

  周围又恢复了那片焦黑森林的模样。

  在火魅被斩杀的地方,一颗鸽子蛋大小,通体漆黑,散发着温润气息的珠子,静静地躺在灰烬里。

  杨凡走过去,将其捡起。

  火魂珠。

  斩杀火魅后的凝结物,对增强神识有奇效。

  他将火魂珠收好,把断罪刀重新归鞘。

  他穿过这片已经不再有任何危险的焦炭森林。

  当他走出森林边缘的刹那,眼前的景象,让他瞳孔微微一缩。

  前方,出现了一座无比巨大的火山。

  那火山如同一头匍匐在大地上的远古巨兽,山体呈现出暗红色,无数道裂缝遍布其上,流淌着金红色的岩浆。

  而在那巨大火山口的正上方,热浪扭曲的空气之中。

  一座通体由赤红色晶石打造的宏伟宫殿,正静静地悬浮在那里。

  宫殿的周围,环绕着一圈肉眼可见的火焰屏障,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杨凡体内的九阳绝脉,在看到那座宫殿的瞬间,跳动得前所未有地剧烈。

  那股牵引感的源头。

  就是那里。